天色大亮。
王帐最后一处的抵抗也被压了下去了。营地里到处都是折断的木杆、散落的兵器和被惊马踩烂的帐篷。火已经扑灭,只剩几缕黑烟飘啊飘。
被拓跋渊丢在王帐中的狼头权杖也被找了出来,权杖上镶满宝石,握柄处还残留着主人仓促离开时留下的汗渍晕迹。
高台下方,数百名没来得及逃走的北狄降兵已经丢下兵器,黑压压跪坐成一片。
而外围的牧民、工匠和眷属被单独带到空地,依照原来的部落与帐户分开登记。
书记官席地而坐,翻开册子。
“姓名。”
“哪个部落的?”
“家中几口人?”
“有几匹马,多少牛羊?”
从人丁到牲畜,从弓刀到甲胄,一笔一笔,全都记清。
有人试图少报两匹马,旁边负责清点的屯丁直接将带着烙印的马牵了过来。那人脸色发白,再也不敢隐瞒。
白缨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逐渐恢复秩序的营地。
“伤亡多少?”
副将低声道:“还在清点。”
“先救人。”
白缨看向营地北面,那是拓跋渊逃跑的方向。
“再派两队斥候盯住北边。只看,不追。”
“是。”
“其余人轮换休息。兵器集中入库,战马分栏看管。敢抢牧帐一件东西,军法处置。”
副将抱拳领命。
王帐是破了,可他们只有一百二十人,而且这里面还有没有轻点清楚的伤亡。
这么些人可要怎么守住这份战果直到援军到达才是目前首要的难题。
——
捷报沿着预先布置的暗哨,一站接一站送往东路。
“王帐破了!”
信使几乎从马背上滚下来,将带着血印的战报递到刘成手中。
刘成看完第一行,仍然有些不可置信。
“真破了?”
“真破了!”信使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白将军已经夺下金狼旗,拓跋渊往北逃了!”
刘成狠狠一巴掌拍在马鞍上。
“好!”
“好一个白缨!”
北狄王帐的溃兵也在这时陆续逃到东线。
有人说王帐来了几千南军,有人说金狼旗下立起了一杆红缨枪,还有人亲眼看见拓跋渊抛下王帐北逃。
流言越传越乱,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的老家没了,他们的大王也不见了。
刘成拔出战刀,刀锋直指对面的北狄军阵。
“把消息传下去,擂鼓,全军压上!”
相比于南军这边的士气大振,北狄这一边,军阵中开始骚动。
最前排的骑兵频频回头,试图从中军寻找命令。可他们等不到拓跋渊,也等不到王帐的援兵。
军心一旦裂开,便再也堵不住。
第一名北狄士兵丢下了弯刀,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调转马头逃跑,有人跪地请降,还有人为了抢路,先与自己人厮杀起来。
整个军阵如同被抽掉了脊骨,迅速向后崩塌。
沈渡骑在马上,望着对面四散的北狄兵。
“传令。降者不杀,只缴械,不纵兵追杀。”
刘成仍有些不甘心。
“先生,就这么收刀了?”
“再追下去,杀的是散兵,乱的是草场。”渡取出叶青禾定下的受降军令。
“仗打到这一步,少死一个,咱们便少养十个仇人。”
“收粮,护民,清点牲畜。拆掉降兵原来的军伍建制,再按部落重新造册分屯。兵器全部入库,不许与战兵混编。”
刘成咂了咂嘴,最终还是收刀入鞘。
——
五日后,老营地,中军帐。
周仓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额头上全是汗。
这几日,他算人口、算牲畜、算草料、算抚恤,算到睡着了都觉得耳边有人在报数。
“拓跋渊北遁,外围两个部落已经按约来归。”
“兵器全部上交,人口按原部落造册,草场旧界也已登记。争议的三处暂时封存,等姑娘派人复核。”他翻过一页。
“此战共缴获战马三千四百匹,牛羊过万,粮车一百七十余辆。金狼旗和狼头权杖已经送回,现封存在库中。”
说到这里,周仓停了一下。
“我军各路合计阵亡三十七人,重伤四十一人。”
叶青禾坐在案后,许久没有说话。
她伸手拿过阵亡名册,上面一共有三十七个名字。
有些名字后面记着籍贯,有些只写着原属哪一队。还有两个人无人知道来处,册子上只记下了他们平日使用的称呼。
叶青禾慢慢地将名册从头看到尾。
“抚恤按双倍发。”她合上册子。
“先从缴获的牛羊中拨。家中有老人的,每月再多给一份口粮;有幼子的,养到十六岁。”
周仓低头应下:“是。”
宋明站在一旁,手中还拿着一份前线送来的文书。
“姑娘,还有一件事。”叶青禾抬头。
“秦老根传话,钟老将军那杆红缨枪,白将军没有让带回来。”
帐内几人都静了下来。
宋明继续道:“他说,您当初立过誓,这杆枪要插在北边。如今枪已经立在王帐高台上,就不拔了。”
叶青禾沉默片刻,接过那封捷报,纸上沾着泥,还有一小块已经发黑的血迹。
她低头看了很久。
叶青禾放下捷报,起身披上外衣走了出去,厚重的帐帘被掀开。
此时的风扑到脸上,已经不像深冬时那般刺骨,反倒带着一丝泥土解冻后的潮气。
远处的屯田里,老农正赶着新分下来的耕牛翻地,泥土被犁铧一层层翻开,有人扶犁,有人撒种。
更远处,新归附的牧民正在修补围栏。几个孩子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好奇地看着屯田里的牛。
战争留下的焦土上,已经冒出了新的动静。
叶青禾站在风里,望向北方。
这一仗,他们拿下了王帐,夺走了王旗与权杖,也打断了北狄维系各部的那根脊梁。
从今往后,这片土地上的人再提起他们,先想到的不会是逃难的流民。
“这仗打完了。”叶青禾轻声道。
她的目光从北方收回,越过连绵的营帐,越过刚刚解冻的田地,最后投向群山以南。
在那里,军阀仍在混战。城池一座接一座地易主,百姓一批接一批地逃亡。
“北边定住了。现在,该重新算一算南边的人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