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笼罩住了草原,四下里静得厉害,只有天边挂着几点暗淡的星。
白缨趴在半坡的枯草间,视线越过前方的拒马,看向营地深处。
一百二十名骑兵藏在她身后。没人说话,连战马的嘴都被布条束住,只剩一双双眼睛盯着前方。
他们已经走了八天,干粮早已见底,人靠暗泉撑着,马靠沿路刨出的草根续命。走到这里,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白缨抬手,将副将叫到身侧。
“我带七十骑,直取高台。”她指向北面。
“你带五十骑绕过去。先点草料棚,别烧牧帐。马群一乱,我这边就动。”
“听见中军喊杀,再把马往里赶。”
副将无声点头。
白缨又补了一句:“别贪。”
副将一怔。
“王帐里金银不少,可我们不是来发财的。”白缨看着他,“谁离队,谁抢东西,全都军法处置。”
“外围的牧帐,我们一个不动,不伤百姓。”
说完,白缨看向秦老根:“带路。”
秦老根咧了咧嘴:“好咧,跟紧咯。”
秦老根走在最前面,整个人几乎贴到了马背上。
他像一头在草原上活了几十年的老狼,借着土坡与暗沟遮住身形,避开两拨巡夜游哨。
第三处暗哨藏在一片矮灌木后。
秦老根抬起两根手指,身后两名斥候滑下马背,摸进黑暗。没过多久,灌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两人重新回来时,刀刃上多了一层暗色。
队伍继续向前。
王帐正面的拒马越来越近,再往前,便是一片没有任何遮挡的空地。只要营里有人抬头,立刻就能看见他们。
白缨举起右手,七十骑齐齐停下。
秦老根带着几名斥候爬到拒马两侧,将固定木架的皮索一根根割开,又把套索拴了上去。
黑沉沉的高台就在前方。
白缨缓缓拔刀。
半盏茶后,一道尖利的呼哨划破长夜,北面亮起了火光。
几支浸过油的火把落进空草料棚,干草立刻烧了起来。火舌窜上棚顶,映亮附近的马栏。
五十名骑兵同时拍打刀鞘,厉声呼喝。
受惊的马群开始躁动,马蹄声、嘶鸣声乱成一团。
营中有人惊醒,掀开帐帘向外看去,不由得惊呼。
“走水了!!”
“马厩!快去马厩!”
“拉!”白缨果断下令。
潜伏在拒马两侧的斥候翻身上马,套索瞬间绷直。
失去皮索固定的两架拒马被拖得横移出去,泥土翻飞。原本封死的营门前,硬生生裂开一道缺口。
白缨一夹马腹。
“杀!!”
七十骑沿着缺口直灌中军,憋了八天的杀意,在这一刻尽数放开。
几名刚从营帐中冲出来的守军甚至没看清来了多少人,便被迎面而来的马蹄撞翻。
北面等候的五十骑听见这动静,按约定好的,立刻砍断马栏。
惊马失去束缚,顺着火光与刀背的驱赶,朝中军营地狂奔而去。
上百匹战马卷起尘土,踏倒木栏,撞翻支架。远远望去,仿佛千军万马趁夜杀进了王帐。
营地彻底乱了。
更多的人连敌军从哪里杀进来的都没看清,只听见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
王帐守军大半是留守的老弱,真正的精锐早已被拓跋渊带去了东线。
“敌袭!”
“南人杀进来了!”
“有几千骑!快护住王帐!”
恐慌是会传染的。
白缨一马当先。
她没有与外围散兵纠缠,长刀专斩挡路的守军与帐绳。刀光掠过,几根粗大的绳索应声而断。失去支撑的牛皮大帐轰然塌下,将里面刚刚爬起来的守兵压成一团。
“跟着我!”她高喊。
七十骑紧紧地跟着她,一路直冲高台。
“拦住他们!”一名北狄将领赤着半边膀子,手持弯刀,试图收拢身边的残兵。
“王帐守军,向我靠拢!”
十几名北狄兵下意识向他聚去。
但白缨又岂会给他机会。
她伏低身体,战马借着冲势跃过一截倒塌的木栏,那名北狄将领手里的弯刀刚刚抬起,白缨的刀已经贴着他的脖颈掠了过去。
鲜血喷出,那颗头颅滚进枯草,喊声也停了。
刚刚聚起的十几名士兵当场散开。
高台之上,拓跋渊被亲卫护在中间,身上的金甲只扣了一半。
他死死盯着下方。
白衣骑兵已经杀穿外营,正沿石阶逼近高台。北面又是火光,又是失控的马群,黑暗中根本辨不出敌人有多少。
“东边为什么没有号角警示?”拓跋渊一把抓住旁边的一名亲卫。
“主力呢?他们为什么不回来?”
亲卫脸色惨白。
“大王,走吧!”另一名亲卫死死扯住他的马缰。
“南边那些全是疑兵!咱们的主力被拖在东线了!这支人马是从山里穿过来的!”
“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拓跋渊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抬头看向高杆上的金狼旗。
那是北狄王权的象征,也是拓跋氏几代人的脸面。
可高台下方,白缨已经一刀斩翻最后一名拦路亲卫,终究,命还是比旗重要。
拓跋渊翻身上马。
“撤!”
数十名精锐亲卫护着他,从高台北侧的暗道冲了出去。
……
白缨的战马踏上高台石阶时,秦老根紧跟在后。
“将军,是拓跋渊!”一名老兵提着带血的刀便要追。
白缨横过刀背,挡住了他的去路。
老兵急得眼睛通红。
“再不追就跑了!”
“穷寇莫追。”白缨看了一眼北面的黑暗。
他们只剩一百多人,战马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只要追出营地,谁是猎物,谁是猎人,便不好说了。
“今日要的是王帐,不是他的一条命。”
老兵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退了回去。
白缨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高台正中。
她深吸一口气,反手解开背后一直裹着的长条物件,布条一层层落下,一杆旧红缨枪露了出来。
白缨双手握枪,走到祭石前,朝着金狼旗的棋杆狠狠地砍了下去。
几息之后,旗落地。
“钟老将军。王帐,我们冲进来了。金狼旗已倒。”
秦老根正好看到这一幕,他用粗糙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但肩膀的颤抖却出卖了他。
这一夜,可所有人都知道,北狄这一次,已经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