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川倒退了两步,目光直直地钉在裴昭珩脸上,攥紧佩剑:
“裴昭珩,你我相交多年,竟不知你还有这般下作的手段,行的尽是些勾栏瓦舍里的伎俩,日日在她面前献殷勤、耍心机,这叫哪门子的兄弟情义?你不过是个披着朋友外衣的宵小之徒罢了。”
“她在淮南那几年,与你往来书信不少,可哪一封提到过儿女情长?她待你,只有故人之谊、同窗之情,从未有过男女之思。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裴昭珩——“
裴昭珩没有停,继续说道:“我今日来,不是为了跟你显摆她对我有多好。郭炅宇我替你阿兄杀了,兰阳的账皎皎也替你陆家算了一笔,可剩下你陆家跟杨延之之间的账,你得自己算。难道你真要认贼作父吗?”
“陆家人,都认可我的选择,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置喙。”陆骁川被他说得双眼通红,“当年你曾在战场上救我一命,今日我可再饶你一命,但把你手上那枚佛珠留下来,离开皎皎,否则你不会活着从这城楼上下去。”
“骁川,你不是说叙旧吗,怎么还要我的性命?”裴昭珩低下头看了眼手上的佛串,坚定地摇了摇头,“这佛串呢,是我夫人去大慈恩寺亲自为我求的,绝不能给你。”
“那便休怪我不顾及情面了。”
陆骁川的剑出鞘了。
裴昭珩后退半步,将刀横在胸前,刀背映出城楼的血色天光。两个人的兵刃在狭小的平台上交击,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陆骁川的剑势凌厉,每一招都直取要害。裴昭珩挡了三招,身形往后退了两步,后背几乎贴上了城楼的栏杆。
第四招时,陆骁川的剑尖擦过裴昭珩左肋,衣料裂开一道口子。裴昭珩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借着这一剑的力道向后翻过栏杆——
“阿珩!”陆骁川惊呼出声,想伸手去拽,却只抓住了他的一片衣角。
裴昭珩的身影从城楼上坠落,掠过三层雉堞,在围观兵士的惊呼声中向地面坠去。
陆骁川的手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五指张开,指尖空荡荡地攥着一片撕裂的衣角,却终究只捞住了一把秋风。
他站在雉堞之后,胸腔里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人狠狠攥紧了,又猛地松开,血液涌回四肢百骸,带来一阵刺骨的麻意,他听见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那声音远比裴昭珩坠落时衣袂破空的声响更尖锐、更清晰。
裴昭珩的身体砸在城楼下方堆积的干草垛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整个人随即从草垛上滚落下来,仰面摔在泥地里,四肢摊开,一动不动。
谢令仪在城楼下听见了那声惊呼,她催马往前冲了几步,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从城楼上坠落,穿过几株老槐树的枝叶。
“阿珩!”
她翻身下马,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裴昭珩仰面躺在泥地上,衣袍上沾满了草屑和尘土,左肋的衣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渗出血迹。他的眼睛紧闭着,脸色苍白。
她扑到他身边,跪在泥地里,裴昭珩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先是探向自己的鼻息。
裴昭珩屏气,然后她偏过头去看他左肋的伤口,血正顺着衣料洇开,她猛地按住那处伤口,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滚烫而潮湿。
“流云!军医!快叫军医!”
她的声音变了调,是裴昭珩从未听过的焦急。
城楼上,陆骁川扶着雉堞往下看,谢令仪跪在裴昭珩身边,一手压着他肋间的伤口,一手托住他的后脑,将他的脸从泥地里捧起来,身下血红一片。
谢令仪低垂着头,散落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陆骁川听见了她带着哭腔的、强压着颤抖的声音:
“阿珩……你醒醒……你不要吓我……”
裴昭珩在她掌心里一动不动,甚至刻意让嘴角溢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感觉到她的手在抖,心里忽然有些后悔。
他不该让她哭的。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谢令仪搂住他,将他的头半抱在怀中,声音顺着风飘上城楼:
“陆骁川,不是只叙旧吗?他怎么会从城楼上掉下来!”
陆骁川站在雉堞后,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剑尖上还沾着血。那一剑他只划破了裴昭珩的衣料与皮肉,根本不足以致死。
可裴昭珩从城楼上落下去的时候,他没能抓住他——那一瞬的失手,像是命运对他的嘲讽。
他不该逼他到栏杆边的。
城楼下谢令仪的哭声更清晰了,像是再也绷不住最后的理智,整个人伏在裴昭珩身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军医!快——”
陆骁川闭了闭眼。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而凌乱,喉间泛起一股酸涩的、倒灌似的苦意。他不该伤他的,更不该让裴昭珩当着她的面……他明明知道她有多看重他。
他想要那串佛珠,想要裴昭珩离开她,但他从没想让他死。
城楼下的嘈杂声渐渐聚拢,镇北军的人马从城门两侧涌过来,将被围在街口的几个“货郎”拨开,青隼和听蝉一左一右将裴昭珩架上一副临时抬来的担架,谢令仪踉跄着站起身跟在担架旁,袖口沾着血,衣摆全是尘土。
出城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城楼,隔着暮色,隔着那道厚重的城门,隔着一整条街的空寂,她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陆骁川身上,那眼神冰冷、失望、决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地扎进他胸口。
“退兵。”她的声音不高,却在晚风中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城楼之上,“全军退避三舍。不准攻城。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亲自来取陆骁川的性命。“
镇北军在暮色中撤向三里外的驻地。
城门合拢,厚重的门板在绞盘转动声中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陆骁川独自站在城楼上,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将他银色的甲胄染成深灰,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握剑的那只手,指节还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