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宣武门方向吹过来，带着城墙上干燥的尘土气息。
镇北军大帐内灯火通明，谢令仪坐在矮榻边，手里捧着一碗药，药汁已经凉透了，她却浑然不觉。
榻上，裴昭珩闭着眼，呼吸均匀而绵长。他那身沾满草屑和泥血的衣袍已经换下，左肋的伤口重新包扎过，白色的绷带从衣襟下缘露出一截。
军医方才来过了，确认他只是些皮肉伤，至于为何现在昏迷不醒，只是因为日夜兼程地赶路，太困了，熟睡了过去。
谢令仪把药碗搁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那釉面已经被她摩挲得温热。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裴昭珩睁开一只眼，先是飞快地瞄了一眼帐帘方向，确认没有外人，才把另一只眼也睁开，嘴角慢慢弯起来，嗓音还装着刚从昏迷中苏醒的沙哑：“夫人，药都凉了，也不叫军医给我换一碗？”
谢令仪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不像是看他醒来之后的惊喜，倒像是看一个极其欠揍的人，手里的药碗端起来又放下，瓷器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裴昭珩的笑容慢慢僵住了，直觉地往后缩了缩：“皎皎，我——”
“你什么？”
谢令仪转身走到帐角，弯腰从架子上拾起那柄横刀，刀鞘是乌木的，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分量十足。
裴昭珩的瞳孔一缩，整个人往后缩了缩：“皎皎！那是我的刀——”
“我知道是你的刀。”谢令仪拎着刀鞘转过身来，一步步走回床边，“我拿你刀鞘打你，免得打坏了你那金贵的皮肉，回头又赖我。”
“皎皎，我不告诉你，那是怕你演不出真情实感。”裴昭珩说着就要往床内侧缩，但左肋的伤扯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动作慢了一拍。
“你从城楼上翻下去，从天而降摔进草垛里很威风？”
“不威风不威风。”裴昭珩摇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快，试图唤醒谢令仪的同情，“摔得可疼了。”
“三丈高的城楼！底下就是硬泥地！要是那堆干草垛没接住你，要是你落地的时候偏了半寸，疼不死你！”
“疼、疼、疼！夫人，我知道错了，知道错了。”裴昭珩握住谢令仪揪着自己耳朵的手，“但我身上的伤真是陆骁川打的，好疼！”
“你还知道疼呢？”谢令仪没好气地松开手。
裴昭珩已经趁着她这停顿的间隙，整个人往她怀里一靠，脑袋抵在她肩窝，手臂松松地环住她的腰。
“夫人我错了。”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含含糊糊的，“没有下次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裴昭珩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我真的好疼啊，夫人能不能先不打我，让我先把这口气喘匀了再挨打？”
谢令仪垂眼看着他那张凑近了的脸，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因为方才刻意屏息而有些发白。她的手还握着刀，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谢令仪掰开他的手，将横刀重新放回架子上，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那动作看起来从容得很，但裴昭珩注意到她端着杯子的手，指尖还有些颤。
“皎皎，”裴昭珩心疼极了，“我不是故意要吓你，只是若我不做这场戏，陆骁川不会放你进城，杨延之也不会信你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知道。”谢令仪放下茶杯，转过身来看着他，“我知道这是最好的法子。可是裴昭珩，”
她走上前来，在他面前站定，“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摔下去的时候偏了半尺，万一草垛没有接住你，万一陆骁川那一剑没收住，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怎么办？”
帐中安静了很久。
裴昭珩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替她暖着。
“想过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可我想来想去，都想不到比这更好的法子。强攻的话，死的人太多了。我只是摔了一下，可以换来一万多人平安进城的路，就算我死了，镇北军有青隼和听蝉在也不会群龙无首，士气会更高昂，这买卖总是不亏。
我是刀尖舔血惯了的人，我更知道性命的宝贵。我是你的丈夫，你担心我，但我的将士们也是别人的丈夫、儿子、父亲，我总得想着怎么将损失降到最低。”
谢令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胸口那口憋了半宿的气，最终还是散了大半。
“说正事。”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你‘重伤不治’的消息，明日便会传遍全城。杨延之这个人多疑，但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拉拢世家的机会。我若以谢氏嫡女的身份去见他，他一定会见。”
“镇北军群龙无首，陆骁川跟我有旧，谢家又在此前受了重挫。你作为谢家的女儿，走投无路之下，去求他一条活路，这是说得通的。”裴昭珩放下药碗，披了件外袍走到案前。
“他虽也不会轻易信我，但他心中恨恨的是天子、是崔家、是当年参与构陷杨家的所有人。杨旻对我姑姑，终究是有几分旧情的。他们不会杀我，至少不会立刻杀我，只要我进一步取得他们的信任，便能与你里应外合。”谢令仪点了点头。
“不，是我们与镇北军里应外合。”裴昭珩摇了摇头，“我躺在棺材里，同你一起进城。我已经让听蝉备好了，用的是上好的楠木，不会叫人起疑。进城之后，你想办法将棺材停在我们那间小院。”
“看来裴世子其实早有打算，连棺材都准备好了。”谢令仪哭笑不得，“你早就知道那墙砖上有可以扒住的地方是吧？”
“之前上元夜回来找你，我在那几块砖上略微做了些手脚，没想到这城务做得这般潦草，到现在都没发现我往里头敲了几块砖。”
裴昭珩笑道，
“殿下在宫中的消息传不出来，我在城楼上看了，城里戒备森严，我还是陪你一块儿进城，才能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