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军进城,不是小事。按规矩,得先缴械。”陆骁川摇了摇头,“你一个人来见我。”
“不行。”谢令仪闻言低声劝道,“陆骁川已经不在乎我们的情谊了,这城门里头,多半已经布好了伏。”
“方才箭雨落地那排箭,间距均匀、力道一致,是陆家军惯用的压制阵型。他若想杀我,那一轮箭就不会射在地上。”裴昭珩压低声音,“别担心,我自有安排。”
“陆将军,我一个人上城楼找你,这刀也不能带着吗?你放心,我裴昭珩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说话算话。我既说了叙旧,就只是叙旧。至于缴械——”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腰间的横刀,“这刀我得留着,万一陆将军叙着叙着翻脸了,我也好有个防身的家伙。”
陆骁川点了点头:“行。你一个人进城,刀可以带着。”
他话音落下,城楼上的士兵已经开始转动绞盘,沉重的城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缝隙。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落在裴昭珩脸上,明暗交错。
“阿珩!”谢令仪估摸着他有些计划,但一定又是剑走偏锋。
“若我进去了,半个时辰之内没有出来,你便按邬相原先定好的第二套方案行事。流云手里有暗门的图纸,你带着轻羽走密道进宫去见崇宁。外头的兵马交给青隼和听蝉,他们知道怎么打。”
“你——”
“放心。”裴昭珩直起身,朝她笑了笑,那笑容落在初冬清冷的晨光里,明朗而笃定,“我的命硬得很,乌孙没要成,杨延之也没要成,陆骁川还差些火候。”
他拨转马头,朝那扇已经开到一人宽的城门走去。追风踏着从容的步子,马蹄在城门洞里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谢令仪骑在马上,目送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没入城门洞的阴影里。
城楼上,陆骁川的身影也在同一时刻消失了。
-----------------
城门在裴昭珩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厚的闷响。
门洞里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他眨了眨眼,等瞳孔适应了这层暗色。
宣武门内侧的瓮城很大,足可容纳数百人列阵,此刻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守门的士兵靠在墙边,抱着长枪,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好奇还是警惕的审视。
裴昭珩没有停步,策马穿过瓮城,进了内城。
陆骁川已经等在城门内侧的街口了。
“裴世子,”他拱了拱手,“淮南一别,好久不见。”
裴昭珩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旁边迎上来的士兵,朝陆骁川走了过去。
“骁川。”他笑着回了一礼,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街口两侧的屋顶和巷弄,屋檐后面有人影在晃动,巷口有几个挑担子的货郎,大冬天里挑着空担子站在风口,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做生意的。
陆骁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裴世子放心,我说了只叙旧,就只是叙旧。这些人不过是例行的城防巡逻,不必在意。”
“我不在意。”裴昭珩收回目光,语气随随便便的,“我们在北境的时候,每天睁眼闭眼都是刀光箭影,这点阵仗,还吓不着我。”
两人并肩上了城楼,裴昭珩往内城望了一眼,街面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裹着厚棉袄的百姓低着头匆匆走过,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街角有几家铺面都关着门,门板缝里透出一线目光,又在他略过的瞬间缩了回去。
“上京如今倒是清静了许多。“裴昭珩随口道。
“杨驸马治下,一向讲究秩序。“陆骁川的语气平平的,“不比从前陛下主政时,坊市里杂乱得很。”
“哦。“裴昭珩点了点头,像是深以为然,“那我倒是来得不巧了,本来还想带皎皎去吃城南那家毕罗铺子的,怕是已经关门了吧。”
陆骁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过也还好,皎皎说她想吃什么我给她做就是了。”裴昭珩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满足,“她虽嘴刁,旁人家做的吃食都入不了她的口,但我做的她都肯多吃几口。”
陆骁川没有接话,他的步伐恢复了均匀,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拇指正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剑柄的缠绳。
“说起来,”裴昭珩侧过头来看着陆骁川,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骁川,你也该成家了吧?”
陆骁川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街心,背对着裴昭珩,沉默了好一会儿。
“裴昭珩。”他转过身来,脸上那层温和的面具已经裂开了一道缝,眼底压着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翻涌上来,“你今天是来跟我叙旧的,还是来跟我显摆的?“
裴昭珩闻言,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那点笑容慢慢淡了下去,换成了一种坦然的、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平静。
“你明明知道,我从前与她议过亲。”陆骁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翻涌的情绪已经收不住了。
“我知道。“裴昭珩点了点头,语气很坦诚,“可那只是从前,人这一辈子,总要往前看的。”
“裴昭珩,凭什么?”陆骁川揪住裴昭珩的衣领,却见领子内侧绣了谢令仪的小字“皎皎”。
“若是陆家没出事,皎皎本该是我的妻、我的妻。”陆骁川歇斯底里起来,“只要陆家东山再起,皎皎那么聪慧,她还会选我的。”
“陆骁川,你清醒点。”裴昭珩冷笑道,“你心里清楚,皎皎退亲,跟你陆家出事没有关系。她从来没有因为你是陆骁寒的弟弟而高看你一眼,也从来没有因为陆家失势而低看你半分。你与她之间的那桩议亲,本就是你阿兄替你操持的,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应过。”
“你胡说,是你,是你趁着我失势,蓄意勾引,你明知我阿兄尸骨未寒,明知她与我曾有婚约,却趁我守丧、趁她孤身在京,用那些甜言蜜语和北境的军功将她蛊惑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