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第九日黄昏时分抵达上京的城郊。
暮色将城墙的轮廓染成一片沉郁的铁灰色,城楼上旌旗密布,守军的身影在雉堞之间来回走动。
裴昭珩策马立在阵前,仰头望着那座矗立在暮色中的城楼,目光越过雉堞上攒动的人影,在几面旌旗间扫过,最后停在其中一面旗帜的旗杆顶端,那里没有悬挂任何标志,光秃秃的,在风中微微晃动。
“皎皎,我们回来了。”他低声道。
谢令仪骑着枣枣立在他身侧半个马身的位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看见了那面空荡荡的旗杆,没有说话。
秋风吹过旷野,带着傍晚时分特有的凉意,身后的镇北军列阵整齐,刀枪静默,只有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和旌旗翻卷的猎猎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裴昭珩从马鞍旁的囊袋里取出一只布袋,袋口系着麻绳,里面沉甸甸地装着一件东西——他解开袋口,露出里面的物件,正是郭炅宇的私印,铜质的,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
裴昭珩又从箭囊中取出一支箭矢,将布口袋牢牢绑在箭杆上,然后调转马头,看向谢令仪:
“夫人当首功。”
“可是我的箭术如何你也是知道的。”谢令仪接过弓箭,将布兜举起来晃了晃,“上次射礼之所以能中,那是在靶心里放了磁石,实打实算不得我的本事。“
“无碍,为夫帮你巩固一下威望。”
裴昭珩说着,翻身上了她的马,贴近她的身侧。谢令仪还没来得及反应,裴昭珩已经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臂弯里。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左臂环过她身侧,稳稳地托住她持弓的左手,右手覆上她拉弦的右手,力道精准而克制,刚好弥补了她力气上的不足,又不会越俎代庖。
谢令仪的背脊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透过甲胄传过来,一下一下,带着令人安心的节奏。
“拉满,放。”
裴昭珩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低而清晰,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
弓弦震颤,箭矢破空,在暮色中划出一道笔直的弧线,正中城楼正中那根柱子,布兜在箭尾晃了两晃,稳稳地挂住了。
城楼上有人影攒动,很快便有人从雉堞间探出半个身子来查看。
“陆将军,兰阳城破那夜,令兄陆骁寒将军浴血守城、力竭殉国。那夜匐桑人之所以能打开城门,是因为有人买通了守门吏,在丑时三刻开了城北水门旁的废弃侧门。”
谢令仪的声音一出,天地都安静了,
“买通守门吏的人,是郭炅宇;而授意郭炅宇行此等勾当的,是杨延之。”
城楼上,那道颀长的身影在雉堞后站定,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谢令仪继续喊话道:“郭炅宇的印信,我已送到你手中了,今日我带镇北军来,不是要与你为敌。你若愿开城门,我谢令仪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追究陆家此前所为。你若不愿——“
“你若不愿,那镇北军的铁骑只好从你身上踏过去了。”
裴昭珩接过谢令仪的话,
“陆骁川,郭炅宇的尸首如今就在我镇北军帐前挂着,我阿娘替你阿兄报了仇。兰阳城破、你家满门忠烈殉城那笔账,姓郭的算一个,但始作俑者不在他。始作俑者在宫里坐着呢,你还要替他守着这个城门吗?“
城楼上一片寂静,风从两军之间吹过,卷起枯黄的草叶,在半空中打着旋落下。
暮色又暗了几分,城楼上那道身影终于动了,陆骁川扶栏俯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城下两人的身影,目光晦暗难辨。
“谢大人。“他的声音从城头落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你今日带兵前来,是想逼我就范?“
谢令仪仰头看着他,没有回答。
陆骁川慢慢摇了摇头,负手道:“裴昭珩那日也在兰阳现身了,害我陆家的,难道他就能洗清嫌疑吗?”
“陆骁川啊陆骁川,你怎么这个时候了还识人不清呢?”裴昭珩无奈地笑了,“我与你兄弟二人在战场上有过命的交情,日夜不息赶去救他,你不信我,你信杨延之一个外人。”
“裴兄,”陆骁川抬手,将那方铜印扔回城下,在尘土中砸出一声闷响,“阿兄已死,陆家不能再倒了,我不似你那般愚忠。”
他转过身,对身侧副将低语了一句什么。城楼上原本只是观望的士兵忽然动了起来,弓弩手快步上前,在雉堞后列成一排,箭镞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裴昭珩没有退后半步,他仰头望着城楼上那道银色的身影,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有完全收起来:“骁川,你这是要跟我动手?”
“裴兄带了这么多人来,”陆骁川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总不能是专程来跟我叙旧的。”
他抬手,做了一个极轻的手势。
城楼上的弓弩手齐齐拉满了弓弦,箭雨在下一瞬泼洒而下,在尘土中钉入一排,将裴昭珩的马前踏出的一道浅沟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第一轮。”陆骁川的声音很冷,“裴兄若现在退兵,还可以全身而退。若执意要进这道门,下一轮,我射的就不是你脚前的土了。”
裴昭珩低头看了一眼脚前那排钉入土中、尾羽还在微微颤动的箭矢,然后抬起头来,对上陆骁川的目光,缓缓地、一字一字地说:“陆兄,你确定要替杨延之守这道门?”
“我谁都不替。”陆骁川沉默了一瞬,“我只替我自己。”
“这么多年兄弟情谊,我们不能好好谈谈吗?”裴昭珩看出了他的犹豫,“骁川,你嫂子在呢,别放你这冷箭吓到她了。”
“也不是不能,”陆骁川闻言眯起眼睛,“裴世子,你我故人,有些话,该当面说。”
裴昭珩偏过头,看了谢令仪一眼。
谢令仪微微蹙了蹙眉。
“好。”裴昭珩扬声应道,“陆将军盛情,裴某岂敢推辞?只是我身后这万把人,总不能在城外喝西北风。陆兄行个方便,开了城门,让我的人安顿下来,咱们再慢慢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