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仙庭的东西?”
“守庭阁总不会拿这事儿撒谎吧?”
“那归元盟说要当众销毁……这不是毁圣物吗?”
窃私语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原本对审判大会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各家代表,脸色开始变得微妙。
柳衡把玉册合拢,双手负后,姿态从容。
“守庭阁奉万古之约,守护仙庭遗物。”
“地脉仪流落在外已久,今既现世,理应归还。”
“在下恳请归元盟高抬贵手,将圣物完璧归阁。”
“若诸位同道觉得在下所言有虚,守庭阁可当众验证,以正视听。”
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恭敬有礼。
但底下的人都不傻,这话翻译过来就一个意思:归元盟要是敢毁这东西,那就是毁仙庭圣物,全中州人一起骂你。
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附和了。
“有道理啊,万一真是仙庭圣物呢?”
“归元盟要是毁了,谁负这个责?”
“要不先验一?验清楚了再说嘛。”
极罡之主赵屠站在广场边缘,满脸烦躁地四处张望,找不到周玄的人,只能干瞪眼。
盟主的虚影悬在主殿上空,光芒暗沉,没有贸然出声。
场面正在一点一点滑向守庭阁想要的方向。
就在柳衡准备再开口加码的时候,广场东侧通道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周玄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林清竹。
再往后,盟主虚影飘移而至,姜武帝、玄冥老祖、苍梧老祖三道身影依次现身,各据一方。
四道长生境的气息同时展开,像四座山一样压在广场上空。
但周玄没有释放任何威压。
他甚至还在走路的时候整了整衣领,步伐不紧不慢,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
台上的柳衡微眯起眼,没有退让。
周玄在高台前站定,仰头看了柳衡一眼,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拱手行了一礼。
“原来是守庭阁记史者柳先生。”
“失敬,失敬。”
柳衡明显愣了一下。
他准备了一肚子应对质问和强压的说辞,却没想到对方第一句话这么客气。
周玄的声音也被法力放大了,传遍全场。
“柳先生方才所言,我在里面都听到了。”
“仙庭圣物地脉仪……好大的来头。”
他转身面向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朗。
“诸位同道也都听见了吧?”
“守庭阁说了,我们要销毁的东西是仙庭圣物。”
人群里嗡应声,不少人点头。
周玄拍了拍手。
“那好办了。”
“我周玄是北地来的野路子,见识短浅。”
“既然守庭阁有记载、有玉册、有古图为证,那今天这审判大会,正好缺一位懂行的人给大伙解说解说。”
他再次朝柳衡拱手,姿态诚恳得简直像在请贵客。
“柳先生,您是记史者,对仙庭旧物最熟悉不过。”
“不如这样,今日大会,请您作为第一位证人上座。”
“当着天下同道的面,给我们好讲讲这件地脉仪的来龙去脉。”
“好让大家心里都有个数。”
柳衡的手指微收紧了玉册。
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按照计划,他只需要在大会开始前把话放出去,让舆论发酵,逼归元盟自己先乱。然后他就退回去,等着看好戏。
但周玄把他架上去了。
当着数万人的面请你做证人,你说去还是不去?
不去,刚才的话就成了放屁,守庭阁的信誉当场折半。
去了,那就得面对后所有的追问。
柳衡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瞬,然后恢复了从容的笑容。
“周公子盛情相邀,柳某自当奉陪。”
“正好借此机会,为天下同道澄清真相。”
周玄笑着点头。
“好”
“来人,给柳先生安排第一排正中的位置。”
“茶水点心都备上,别怠慢了守庭阁的贵客。”
无尘领着两名弟子上前,姿态恭敬地将柳衡往广场中央的观礼区引。
那个位置确实是第一排正中。
但正对面,隔着三十丈的空地,摆着一辆黑铁囚车。
囚车里关着的,正是奄一息的太华老祖。
柳衡走到位置前,看到对面那个形销骨立的废人,脚步顿了一瞬。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从容落座。
周玄等他坐稳了,才慢慢踱步走到高台中央。
他没有急着开口。
视线扫过全场,从最远处的仙舟队列,到近处密麻麻的修士人头,最后落在第一排那个端坐如松的青衫男人身上。
“柳先生。”
周玄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客气还在,但多了一层说不出的东西。
“您刚才说,万灵源胎是仙庭圣物地脉仪,用于调理天地气运。”
“对吧?”
柳衡端着茶杯,从容颔首。
“正是。”
“好。”
周玄向前走了两步,离高台边缘更近了些。
“那我有个小问题,想请教先生。”
“先生博古通今,对仙庭典籍了如指掌。”
“想必也知道这件地脉仪的具体用法。”
柳衡眉头动了一下。
“圣物用法精深,非三言两语能……”
“不用三言两语。”
周玄打断他,语气仍然和气,但速度快了一拍。
“我就问一件事。”
“先生翻遍守庭阁的典籍,可曾看到过这么一条记载。”
广场上安静下来。
数万人屏住了呼吸。
周玄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像钉子一样。
“启动这件地脉仪,需要献祭数以亿计的活人性命,作为引子。”
“这事儿,您那本玉册上写了没有?”
全场鸦雀无声。
柳衡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脸上那层从容的笑意,像被风吹过的水面,碎了。
周玄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太华老祖供认不讳,他用这件圣物在北地设下血祭大阵,以活人为燃料,抽取整片大地的气运本源。”
“七天,吸了六天。”
“先生,这是仙庭留给后人调理气运的方法?”
柳衡喉咙动了一下,嘴唇微张。
但没有声音出来。
周玄转身面向全场,声音提了半档。
“诸位同道里,有不少是北地来的吧?”
人群最后几排,几道来自北地的散修站得笔直,拳头已经攥紧了。
“那是你们的家。”
“你们的亲人、朋友、同门,差一天就全成了这件'仙庭圣物'的燃料。”
底下有人开始骂了。
“狗屁仙庭圣物!”
“守庭阁知不知道这东西怎么用的?”
“知道还送出去,那不是同谋是什么?”
骚动像火星溅进了油锅。
柳衡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
“此事……或有误解……仙庭圣物本身并无此等用法,定是太华妖道擅自篡改了……”
“够了。”
周玄回过头来,看着柳衡。
“先生是守庭阁的记史者,管的是记录。”
“剩下的事情,等会儿审判大会上慢慢说。”
“您先坐着喝茶,看戏就好。”
他朝无尘使了个眼色。
无尘心领神会,带着两名弟子站到柳衡座位两侧,笑容可掬。
“柳先生请安坐,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柳衡面色铁青,但他不能走。
几万双眼睛盯着他,此刻离开就是心虚,就是承认刚才那番话全是放屁。
他只能坐在那里。
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上,背对着所有人审视的线,面对着囚车里那个被他们守庭阁一手推入深渊的太华老祖。
像一尊摆在案板上供人参观的泥像。
周玄从高台上走下来,在四位长生境之间穿过。
姜武帝嘴角微扬了一下,没说话。
玄冥老祖哼了一声,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盟主虚影飘到周玄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传来一句。
“漂亮。”
周玄没应。
他走到林清竹身边,接过她递来的一杯温水喝了一口。
“审判什么时候开始?”
林清竹看了看天色。
“还有半炷香。”
“让人去擂鼓。”
周玄把杯子还给她。
“不等了,趁热打铁。”
三声鼓响,震荡在白玉广场上空。
数万修士各归其位。
归元盟审判太华老祖的大会正式拉开帷幕。
囚车被推到广场正中央的高台之下。
太华老祖蜷缩在铁栏后面,气息微弱得像一盏快灭的油灯。
四位长生境分坐四方,居高临下。
周玄站在审判台正中,面对着全中州有头有脸的势力代表。
而第一排正中间那个位置上,守庭阁的记史者柳衡端坐着,表情僵硬。
周玄扫了他一眼,对全场开口。
“审判大会,现在开始。”
“第一位证人……”
话没说完。
天变了。
整片广场上空的光线骤然暗了三分。
一股浩瀚到无法形容的威压从天际倾泻而下,紫金仙脉的护山大阵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阵纹在所有人头顶疯狂闪烁。
那是大阵在哀鸣。
在向所有人示警。
一个苍老的、带着彻骨寒意的女声,从天穹之上降下来。
“一场闹剧,该结束了。”
广场上数万修士同时失色。
四位长生境强者齐刷刷抬头,表情凝重。
那个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像是在宣读一道不可违抗的判决。
“周玄,本座亲自来请你和圣物回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