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阳老祖弯下腰,默捡起了那口玉匣,转身离开。
他走的时候,广场上至少有三十道视线在追着他的背影看。
那些原本也动了心思、想要提前私下接触周玄的势力代表,一个个把已经踏出去的脚收了回来,缩回了各自的仙舟。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法则还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停泊区原本暗中涌动的那股焦躁和蠢欲动的气息,像被人泼了盆冷水,安静了下来。
没人再敢多走一步。
密室里,周玄听完无尘的回报,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屠这条狗,用顺手了。”
林清竹白了他一眼。
“人家好歹是长生境以下第一人,你嘴上积点德。”
“他自己乐意的。”
周玄又闭上了眼。
“帮我把明天大会上的座次图再看一遍,盟主给的那个方案太保守了,守庭阁的位置不能放在客席。”
“放哪?”
“正对面。”
“跟太华老祖面对面坐。”
林清竹拿起座次图看了一眼,理解了他的意思。
让守庭阁的人直面太华老祖这个罪证,在心理上就是一种持续的压迫。
她正要开口,密室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一股极淡的、带着岁月腐朽味道的气息从虚空中渗出来。
林清竹猛地回头,手里的银针已经握在了指间。
“别紧张。”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
麻衣老者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密室角落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茶杯。
“你这地方的守卫,得换了。”
林清竹看向周玄,后者没睁眼,只是淡开口。
“你要是想喝茶,外面大把好茶叶。”
麻衣老者嘿一笑,没理这茬。
他站起身,踱步走到密室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夜空下,停泊区那片仙舟组成的光海尽收眼底。一排灵光闪烁的飞舟严格地停在划定区域内,井然有序,规矩得跟列兵一样。
“了不得。”
老者啧出声,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嘲弄。
“你这排场搞得,我还以为哪位仙帝重生了呢。”
周玄没接话。
老者自顾自地继续看着窗外,忽然抬起枯瘦的手指,朝远处某个方向点了点。
“第九排,最靠边的那艘灰色小舟,看到没有?”
周玄这才睁开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艘小舟确实不起眼。
灰扑扑的,连旗帜都没挂,混在一堆光鲜亮丽的大型仙舟之间,跟一只灰麻雀蹲在孔雀堆里似的。
“那是什么人?”
老者转过身来,表情变得玩味起来。
“她比我想的更谨慎。”
“守庭阁那位老太婆,派了只'苍蝇'来探路。”
周玄眉头微一动。
“她没有亲自来?”
“当然没有。”
老者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敲了两下。
“她这种人,只会在最后一刻现身,而且一定会站在制高点上。”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把水搅浑。”
“这只苍蝇,就是来搅水的。”
周玄盯着那艘灰色小舟看了片刻。
“什么来头?”
“一只很会说话的苍蝇。”
老者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
“剩下的,你自己小心。”
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影开始变淡。
“记住,守庭阁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打架。”
“是讲道理。”
话音落尽,人已消失。
密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林清竹收起银针,走到周玄身边。
“守庭阁的人,会在大会上搞事?”
“不是搞事。”
周玄重新闭上了眼,语气平淡。
“是抢话筒。”
“能打赢我们四个长生境的可能性不大,但如果能在道义上把我们踩下去……”
他没再说下去,但林清竹已经听懂了。
明天的审判大会,不只是对太华老祖的审判。
也是归元盟和守庭阁之间的第一场正面交锋。
而守庭阁选择的武器,不是拳头,是嘴。
林清竹把座次图重新铺开,拿起笔开始修改。
周玄打断她。
“把正对面那个位置空着,不写名字。”
“守庭阁的人什么时候露面,什么时候给他安排。”
“让他等着。”
一夜过去。
天刚蒙蒙亮,紫金仙脉主峰上的钟声便响了三遍。
这是召集令,审判大会两个时辰后正式开始。
整个停泊区瞬间活了过来。
一艘仙舟上走下来形色色的修士,或老态龙钟,或英气逼人,但无一例外都收敛着气息,顺着紫金仙脉弟子指引的方向,鱼贯而入。
周玄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正在林清竹的帮助下检查体内伤势的恢复情况。
石门外传来三声急促的叩门。
盟主的声音沉甸甸地穿过石壁。
“周玄,出事了。”
林清竹手上动作一顿,看向周玄。
周抬手按了一下石门的开关,盟主的虚影直接飘了进来,紫金色的光芒闪得极不稳定。
“守庭阁那艘船上的人下来了。”
盟主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指名道姓,要当着全中州的面,与你辩一辩'万灵源胎'的真正来历。”
盟主虚影的紫金色光芒闪了三下,才勉强稳住形态。
“他没走正常流程,直接站在停泊区外围的高台上,用法力将声音传遍了整个紫金仙脉。”
盟主语速极快。
“现在外面已经炸了,至少两百家势力的人涌出仙舟围观。”
周玄从石壁上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说了什么?”
“他说万灵源胎不是邪物。”
盟主顿了顿。
“说那是仙庭遗失的地脉仪,太华老祖只是使用不当,物品本身无罪,必须归还守庭阁。”
林清竹手中的座次图捏出了皱痕。
“他在抢定义权。”
周玄把衣袍的最后一颗扣子系好,抬脚就往外走。
“走,去看。”
“你伤还没……”
“来不及了。”
周玄头也不回。
“他在外面每多说一句,底下那帮墙头草就多倒一棵。”
紫金仙脉的白玉广场比前几天更加拥挤。
数万修士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的人头铺满了广场外围所有能站人的地方。
仙舟停泊区的高台被临时改成了一个露天讲坛,上面站着一个人。
青衫,束发,腰间挂着一枚古朴的玉佩。
看上去四五十岁的模样,面容清瘦,气质儒雅,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玉册。
他站在高台正中央,声音平和,不急不躁,但每一个字都被法力放大了十倍,清楚楚地灌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在下守庭阁记史者,姓柳,单名一个衡字。”
“今日不请自来,非为争斗,只为正名。”
“归元盟所称之邪物万灵源胎,实为仙庭遗失圣物'地脉仪'。”
“此物乃上古仙庭专用于调理天地气运、疏导地脉本源之重器。”
“太华道友使用不当,致使圣物蒙尘,此为人之过,非物之罪。”
他把手中玉册摊开,光芒投射而出,在半空中显现出一幅古老的器物图案。
图案上的东西,和被关在紫金仙脉地牢里的万灵源胎外形确实有七八分相似。
“此乃守庭阁藏史馆中记载的地脉仪原貌,诸位同道可自行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