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在马球场不欢而散后,陆炳心中更加忧郁,每日不是对着画上的红梅出神,便是看着天边出神,对别的事都提不起兴趣,就像……害了相思病一样。
当两位友人登门来探望他时,见人又清瘦了几分,也不忍再说他什么,况且两人本就是来求和的,为上次的事向他赔礼。
陆炳心中也愧疚,知道两人本是一番好意,他那天说话确实太直接了,冒犯了卢小娘子,也得罪了卢郎君,实在是失礼。
三人把话一说开便重归于好了,毕竟那么多年的交情也不会因为一点不愉快就绝交。
友人甲提议过两日约上卢郎君,四人一块喝喝酒,再赔个不是,这事也就过去了,免得真结仇了,日后碰上面也尴尬。
陆炳和友人乙都赞同这个提议,都希望能化干戈为玉帛,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好。
见陆炳还是跟之前一样通情达理,两名友人便放心了些,想着趁此机会细问一下那位姑娘的来历,免得他误入歧途。
“对了,子瞻,你之前是在哪儿偶遇的那位姑娘?”友人甲问道。
陆炳迟疑着,没有作答。
两名友人对视一眼,友人乙压低声音道,“你老实说,那姑娘是不是你那天在山谷里遇到的?”
陆炳神色一愣,支支吾吾地没有正面回答,也不能当着两人的面撒谎,也不能把她的事告诉别人,虽然她没这样要求过他,不过他自觉有这样一份义务,保护她的隐私。
不过两人看他这反应便知道答案了,用眼神交流了一番后,友人甲试探问道,“你见到的那位姑娘是真是假,该不会是你幻想出来的吧?”
被这么一问,陆炳陷入思索当中,那头白鹿,开满红梅的山谷,月光,姑娘……这一切难道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吗?
他不禁产生了一丝怀疑。
还有那会发光的水潭,水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绿光,水中还有奇异的绿光在流动……
也许是因为一切都太过梦幻了,梦幻得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让他也分不清那两次的相遇,到底是真的,还是自己做了一场梦……而一觉醒来,他还是在山涧边。
“是梦吗?”他喃喃道。
两名友人对视一眼,友人甲道,“我看就是一场梦,你就是在梦里去了那座山谷,现在梦醒了,你也不要再留恋了。”友人乙接着说道,“你梦见的那位姑娘说不定是你之前在哪幅画上见到过的美人,你就算再喜欢,那也不可能变成真的。”
听两人这么一分析,陆炳更迷惑了,难道真是自己的一场梦,梦到了画上的人?
但她的样子,她的声音,还有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都是那么真实,他跟她说过话,给她讲过故事……故事!
陆炳神色一怔,仿佛陡然被雷劈中一样,身体不禁颤栗了一下。
他给她写过故事!
就写在一张画纸上!
他把它小心翼翼地叠好,揣在怀里,再从怀里拿出来给她看……他忙伸手搜自己怀里,两人问他在找什么,他也不回答,两人不禁又担心起他的精神状况,怕他真的中邪了。
好在过了一会儿后,陆炳便不找了,因为他想起来了,她看过画纸上写的故事后,并没有把画纸还给他,那张画纸应该还在她那儿。
想到此,他不禁心头雀跃,面上也难掩喜色。
见他又不知为何一脸高兴的样子,友人甲先问道,“子瞻,你怎么了?”友人乙关心地看着他,关心的目光中不禁流露出几分担忧。
“没事。”陆炳转而问起过两日邀请卢郎君的事,两名友人便先不提山谷的事了,还是先解决好眼前的问题。
过了两日,友人甲成功把卢郎君请了过来,四人约在酒肆楼上的包厢见面。
见到陆炳,卢郎君还有几分不悦,等陆炳向他赔礼致歉后,卢郎君也大度地谅解了他,两人握手言和。
之后,四人常约着一块打马球,喝酒听曲,游山玩水……这样的集体活动,倒也排遣了陆炳心中的忧郁,让他恢复了之前英姿勃发的样子,两名友人便也放心了,不再担心他的精神状况。
日子一晃,大半年就过去了。
陆炳有时也会去寺里小住上三五日,偶尔夜里会沿着那条山涧走走,虽然他心里有预感,在梅花盛开前他是见不到她的,但也心存一丝期盼。
正因为有着这样一丝期盼,他反而觉得心中更容易获得平静,不再会因为见不到面就变得焦躁,不安,吃不下,睡不着,把自己整天关在书房里不见人,断绝社交,精神内耗,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让身边的人担心,现在他学会了耐心等待,在等待中也不再感到不安。
因为他有预感,等到梅花盛开的那天,他还会见到她。
不知不觉间,天气冷下来了,树上的叶子一片片地掉下来,在地上铺上一层厚厚的落叶,草木枯黄,花朵凋零,冬天到了。
若说长安城中有谁这么期盼冬天的到来,那大概便是陆炳了。
他每日都要去城外的翠微寺,看看梅花开没开。当他发现山门外的那棵老梅树长出花苞时,他欣喜若狂。
今年老梅树会早些开花,因为寺里别的梅树都还没结出花苞。
陆炳觉得这是个好兆头,是上天给他的暗示,他今年能更早见到她。
为了不错过花开,他便在寺中住下了。
看着老梅树上的花苞一日日长大,变得越来越鲜艳,含苞待放,他期盼的心情也随着增长,每一天都沉浸在等待的喜悦中。
终于在某一天清晨,当陆炳从山门出来时,看到那一树盛开的花朵,他激动得不禁微微润湿了眼眶,巨大的喜悦将他淹没,他来不及多加欣赏那棵老梅树,便一路奔跑到山涧那儿,来不及多喘两口气,便沿着山涧狂奔,那一刻他的步伐从未如此矫健过,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奔跑,竟一步也没摔倒过。
当他跑到山涧消失的地方时,才停下脚步大口喘气,而心中轻快无比,被不断涌出的喜悦包裹着,脚下也感觉不到一点累,只希望自己能再跑快点就好了。
当胸口剧烈的起伏逐渐平息下来后,周围的声音逐渐汇聚到他的耳中,他闭上眼睛,静心聆听……
一缕微微的风吹过来,风中送来了一丝潺潺的流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