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的效率，在某些时候，还是相当可观的。
尤其是在处理这种会引起恐慌的无头命案时。
不到半个时辰，那条窄巷子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地上的血渍都被黄土盖了三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股子无形的寒意，却像蛛网一样，迅速缠绕了整个云锦城。
“天蝎”的银牌杀手，“鬼影”，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一条寻常巷陌。
死法，更是闻所未闻。
这消息，在普通百姓那里，是添油加醋的鬼神传说；可在那些真正消息灵通的江湖人耳朵里，不啻于平地惊雷。
有间客栈，一下子就成了风暴的中心。
可作为中心本人的唐不二，此刻正趴在柜台上，拿着个小本本，一脸肉疼地计算着自己的损失。
“客流量，较昨日，下降三成。”
“潜在消费人群，因巷口封锁，流失率高达七成。”
“最关键的，是名誉损失！”他用笔杆子，重重地在本子上戳了个洞，“现在全城都知道，我这客栈门口死了人，晦气！这以后还怎么做生意？谁还敢来住店？”
阿七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掌柜的，你就知足吧。人家吴捕头都没把你当嫌犯，你还在这算计生意？”
“他那是没把我当嫌犯吗？”唐不二把笔一摔，气不打一处来，“他那是压根就没把我当人看！在你眼里，一个‘人怂体虚’的软脚虾，能干掉顶尖杀手？”
这话，算是戳到唐不二的肺管子了。
比杀了他还难受。
张子墨放下手里的账本，摇头晃脑地走过来，一本正经地劝道：“掌柜的，子曰，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如今这名声，虽有损清誉，却也算是一道护身符，能免去不少祸端。”
“免个屁！”唐不二啐了一口，“你见过哪个开店的，嫌自己生意太好的？现在倒好，客人没来几个，来看猴的倒是一波接一波。”
他说着，朝门外努了努嘴。
只见客栈门口，三三两两地聚着些闲人，对着客栈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那眼神，跟看什么稀罕玩意儿似的。
“瞧见没，就是这家，有间客栈。”
“哪个掌柜啊？就是那个‘人怂体虚’的唐不二？”
“可不是嘛！听说啊，他去春风楼，李妈妈都得亲自给他熬十全大补汤，不然他连楼梯都上不去！”
“哈哈哈哈……”
一阵哄笑声，清晰地传进了大堂。
唐不二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他的手，捏着算盘，关节捏得发白。
阿七和张子墨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了。他们毫不怀疑，如果眼神能杀人，门口那几个嚼舌根的，这会儿已经被掌柜的千刀万剐了。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
“请问，这里可是有间客栈？”
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文质彬彬。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年轻人，站在门口。他面容俊秀，气质儒雅，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怎么看都像是个出门访友的富家公子。
唐不二抬起眼皮，那张黑脸瞬间就跟变戏法似的，堆满了职业性的假笑。
“是是是！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那年轻人笑了笑，迈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在大堂里随意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后厨的方向。
“不住店，也不打尖。”他将手里的食盒，轻轻放在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上，“我来，是想找个人。”
“找人？”唐不二心里一动，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热情，“小店人不多，客官要找谁？跑堂的阿七，算账的子墨，都在这儿呢。”
年轻人摇了摇头。
“我找，你们的厨子。”
这话一出，唐不二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阿七和张子墨也是一愣。
老周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沉默寡言，除了客栈里这几个人，根本就没人认识他，怎么会有人专程找上门来？
“哦？找我们厨子？”唐不二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客官找他，有何贵干？”
那年轻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开了食盒。
食盒里，没有饭菜。
只有一把刀。
一把断刀。
刀身只剩下半截，断口处，平滑如镜。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蛟筋，上面，还沾着几点早已干涸的，发黑的血迹。
年轻人将那把断刀，从食盒里取出，推到了桌子中央。
“二十年前，御膳房总管周同，因卷入太子谋逆案，满门抄斩。”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可有传闻，周同，并没有死。他逃出了京城，从此，人间蒸发。”
年轻人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穿过大堂，直直地，望向了后厨那扇紧闭的门。
“这把‘断水’，是他从不离身的佩刀。当年，就是这把刀，断在了刑场上。”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阿七和张子墨，听得是心惊肉跳。
老周？
原御膳房总管？
太子谋逆案？
这一个个词，砸得他们头晕眼花。他们只知道老周是宫里出来的，却从不知道，他身上，还背着这等惊天的大案！
唐不二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他看着桌上那把断刀，眼神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复杂。
“客官，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听不明白没关系。”年轻人笑了笑，那笑容，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冷意，“周总管，他听得明白就行。”
话音刚落。
“吱呀——”
后厨的门，开了。
老周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上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提着他那把雪亮的菜刀。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可他的目光，在看到桌上那把断刀的瞬间，那双沉寂了二十年的眸子里，终于，掀起了一丝波澜。
那年轻人看着老周，站起身，对着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天蝎，青字第一号，林清玄。”
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奉组织之命，前来请周总管，重归‘天蝎’。”
“轰！”
这个名字，这句话，比刚才那番话，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阿七和张子墨的心上。
天蝎？！
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是那个杀手组织“天蝎”的人？！
还是什么“青字第一号”？！
那岂不是说，老周他……他以前，也是……
老周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年轻人，又看了看那把断刀，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的字。
“不回。”
林清玄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总管，您是组织里，‘玄字辈’硕果仅存的前辈。组织不能没有您。”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更何况，当年那件事，您真的就甘心吗？”
老周握着菜刀的手，紧了紧。
“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
“过不去。”林清玄摇了摇头，“当年陷害您的那些人，如今，都还活得好好的。那个出卖了太子，出卖了您的……小太监，如今，已是东厂的督主。”
“还有，那个给您定罪的刑部尚书……”
林清玄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向了唐不二。
“说起来，倒也巧了。那位刑部尚书，姓王。”
唐不二的眼角，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林清玄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
“想必，就是昨日，派儿子来砸了贵店的那位，王大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