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那句话，像一根蘸了墨的笔，将二十年前的旧案，和昨天才发生的砸店风波，轻描淡写地，连在了一起。
这一下，砸店，就不再是简单的纨绔寻衅了。
杀手，也不再是单纯的江湖恩怨了。
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在所有人都没察觉的时候，已经悄然收紧，而有间客栈，正好就在网的中央。
阿七的眼珠子，在老周和林清玄之间来回打转，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成了一锅煮沸了的粥，糊涂，滚烫。
张子墨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悄悄按住了藏在袖子里的那本《心剑》秘籍。他读圣贤书，讲究君子不立危墙，可现在，他发现自己住的这间客栈，墙角根都快被人给挖塌了。
老周没看唐不二，也没理会林清玄那句诛心之言。
他只是提着那把菜刀，转身，似乎想走回那个只属于他的厨房。
那背影，一如既往地沉默，却也透着一股子拒绝的决绝。
“周总管，您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
林清玄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敲在石头上的雨点，清晰而执着。
“王尚书的儿子，昨天砸的是这家店的门。下一次，会不会就是来取您老人家的命？您以为，您换了个身份，当个厨子，就能把过去，全都抹干净了？”
老周的脚步，顿住了。
“够了。”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市侩，几分不耐烦的声音，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
是唐不二。
他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把黑玉算盘。
他先是走到那张被砸坏的桌子旁，心疼地摸了摸上面的裂痕，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刚修好，歪歪扭扭跟狗啃过一样的门。
最后，他才把目光，投向了那个气质出尘的青衫杀手。
唐不二脸上，没有半分面对江湖高手的紧张，反而像是见到了一个上门来赊账的无赖。
“这位……林公子是吧？”
他把算盘托在手里，用一种极其熟练的姿-势，拨了一下算珠，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我不管你们什么天蝎地蝎，也不管什么总管主管。我只知道，老周，是我有间客栈的厨子。”
他往前走了两步，肥硕的身子挡在了老周和林清玄之间。
“我这人，做生意最讲究契约精神。当初招老周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工钱多少，活干多久，那都是有合同的。”
唐不二一脸的理直气壮，那神情，仿佛林清玄不是来招揽绝世高手，而是来挖他墙角的隔壁铺子王二麻子。
“你现在，当着我的面，要挖我的人走。这不合规矩吧？”
林清玄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么个展开。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家国大义，江湖恩仇，结果，碰上了一个跟他算合同的胖子。
他愣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唐掌柜，这是我们组织内部的事情……”
“内部？什么内部？”
唐不二把眼睛一瞪，那副护食的模样，活灵活现。
“进了我客栈的门，签了我的合同，那就是我的人！你要带走，可以。咱们，得先算算账。”
他那肥胖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
“老周在我这干了三年，一日三餐，我包吃包住，这叫‘食宿成本’。平日里，我教他怎么待客，怎么跟人打交道，这叫‘岗前培训费’。为了让他安心工作，我还得给他提供一个安全舒适的环境，这叫‘安保费用’。”
他越算越起劲，说到最后，把算盘往林清玄面前一亮。
“还有，最重要的一笔，‘违约金’！”
“你现在单方面把他挖走，导致我客栈后厨瘫痪，生意受损，客人吃不上饭，这笔‘商业损失费’，你总得赔吧？”
唐不二挺着肚子，下巴一扬，给出了一个最终报价。
“不多，看在咱们第一次打交道的份上，给你打个折。凑个整，五千两白银。给钱，人你现在就可以带走。不给钱，那就对不起了，哪来的回哪去，别耽误我开门做生意。”
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阿七的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肉包子。
张子墨扶着额头，感觉自己这辈子读的圣贤书，都解释不了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老周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眼角，似乎都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林清玄，那个天蝎青字第一号的顶尖杀手，他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见过要钱的，见过要命的，可他还真没见过，跟杀手组织，要“员工违约金”的。
这胖子，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唐掌柜，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林清玄的声音，冷了几分。
“你看我这张英俊的脸，像是会开玩笑的人吗？”唐不二一脸的严肃。
他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语重心长。
“老周啊，你听见没？这位林公子，想花五千两银子，买你的下半辈子。啧啧，大手笔啊。”
这话，看似在调侃，却像一把锥子，狠狠刺进了林清玄的心里。
他来，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想唤醒周同心中的雄狮。
结果，被这胖子三言两语，就给搅成了一桩明码标价的人口买卖。
这不止是羞辱他，更是在羞辱周同，羞辱整个“天蝎”。
“看来，唐掌柜，是不打算讲道理了。”
林清玄眼中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骨的寒意。
一股无形的杀气，开始在他周身弥漫。
唐不二像是完全没感觉到，反而咂了咂嘴，一脸的惋惜。
“讲道理？我这人最喜欢讲道理了。可有些人，偏偏就不喜欢。”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
“对了，林公子，你们天蝎组织，最近是不是丢了个人？”
林清玄的瞳孔，猛地一缩。
唐不二揣着手，慢悠悠地踱到门口，指了指斜对面那条已经被清理干净的窄巷子。
“昨天夜里，有个代号叫‘鬼影’的银牌杀手，就在那条巷子里，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清玄，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精光。
“死得那叫一个惨，身上一个伤口都没有，后脑勺上，就一个针眼儿大的小孔。”
“吴捕头查了半天，连凶器都没找着，最后，只能当成是……孤魂野鬼索命，草草结案了。”
唐不二摇了摇头，一脸的唏嘘。
“你说，这青天白日的，怎么就这么不太平呢？”
林清玄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死死地盯着唐不二，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鬼影”的任务，是组织里的绝密。
他的死法，更是只有天蝎内部的核心成员，才有资格知道。
这个胖子……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唐不二没再看他，像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又走回了柜台后面，重新拿起了他的小本本。
“哎，不说了不说了，越说越晦气。我还是算算我今天的损失吧。”
林清玄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着那个趴在柜台上，认真计算着一文钱两文钱的胖子，又看了看那个提着菜刀，重新恢复了沉默的老周。
他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客栈，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他今天，来错了。
许久，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强行压了下去。
他走到桌边，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将那把“断水”，又往前推了推。
“周总管，组织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
“这把刀，就先留在这里。什么时候您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一言不发，快步走出了客栈。
那背影，竟带上了几分，仓皇。
大堂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那把躺在桌子上的断刀，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无声地诉说着二十年前那场，血染深宫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