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二是被阿七那小子的鬼叫声给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这小子就跟踩了电门似的，在院子里上蹿下跳，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知县大人昨天那番惊世骇俗的“判词”。
“人怂体虚……逛窑子都得赊账……哈哈哈，掌柜的，你这名声，算是传遍云锦城了！”
唐不二黑着脸，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从房里走出来，一脚就踹在了阿七的屁股上。
“大清早的，号丧呢？耽误了客人上门，扣你这个月工钱！”
阿七揉着屁股，还想再贫两句，客栈外面，却忽然传来了一声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尖利得能刺穿人的耳膜。
紧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就炸开了锅。
“死人了！死人了！”
“快报官啊！”
阿七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凝固，他跟张子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两人连滚带爬地冲到客栈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瞧。
唐不二打了个哈欠，一脸的没睡醒，慢悠悠地踱了过去，嘴里还在抱怨：“死个球，大惊小怪，耽误老子开门做生意。”
可当他顺着门缝看出去时，那点残存的睡意，也被眼前的景象给冲得一干二净。
客栈斜对面的那条窄巷子里，乌泱泱地围了一大圈人。透过人群的缝隙，能看到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男人，以一个极其古怪的姿-势，趴在地上。
他的身下，没有血。
可他的身上，却散发着一股子，让所有围观者都噤若寒蝉的，死亡的气息。
很快，吴捕头就带着人，呼啸而至。他们驱散了人群，用白布将巷口给围了起来。
吴捕头验尸的时候，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他铁青着脸，径直朝着有间客栈走了过来。
“唐掌柜。”这一次，吴捕头的脸上，再也没有了昨日的半分调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吴捕头，什么事啊？一大早就这么大阵仗，影响我做生意啊。”唐不二揣着手，一脸市侩地抱怨。
吴捕头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他走进大堂，目光如电，在阿七和张子墨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了唐不二的脸上。
“昨晚，你们客栈，可曾听到什么异样的动静？”
唐不二掏了掏耳朵，想了想，一本正经地指着阿七：“动静？有啊。这小子的呼噜声，打得跟打雷似的，吵得我一晚上没睡好。”
阿七的脸，当场就涨成了猪肝色。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吴捕头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外面死的，不是一般人！”
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死者，是‘天蝎’的人。”
“天蝎？”唐不二眨了眨眼，一脸的茫然，“什么蝎？能吃吗？油炸还是爆炒？”
吴捕头看着他这副滚刀肉的模样，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知道跟这胖子说不通，只能耐着性子解释：“‘天蝎’，是一个杀手组织。里面的人，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顶尖刺客。他们接的任务，从无失手。外面死的那个，是‘天蝎’里，代号‘鬼影’的银牌杀手。”
这话一出，阿七和张子墨的脸，刷的一下，全白了。
杀手？
还是顶尖的杀手组织？
这种只存在于评书话本里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云锦城，还死在了他们客栈的门口？
“杀手？”唐不二的反应，却跟他们截然不同。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拍了拍自己肥硕的胸膛，脸上堆满了惊恐。
“哎哟我的娘喂！吴捕头，你可别吓唬我！就我这小身板，人送外号‘人怂体虚’，见了血都得晕半天。我要是真碰上杀手，怕是当场就得吓尿了裤子，哪还能站在这儿跟你说话？”
他这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就差当场挤出两滴眼泪了。
吴捕头被他这番话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娘的，知县大人昨天那番话，现在倒成了这胖子最好的不在场证明了。
“最奇怪的，不是他的身份。”吴捕头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愈发难看，“而是他的死法。”
“仵作验过了，他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唯一的伤口，是在他的后脑，有一个……比针尖还细的小孔。一击毙命，连血都没流出来几滴。”
“更邪门的是，我们在现场，找不到任何凶器。就好像，他是被一个鬼魂，用一根无形的针，给戳死的。”
吴捕头死死地盯着唐不二，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唐不二的脸上，除了那副深入骨髓的，对麻烦的厌恶，和对金钱的热爱之外，什么都没有。
“啧啧啧，这么邪乎？”唐不二咂了咂嘴，关注点却完全跑偏了，“那这案子，怕是不好破吧？吴捕头，你们这要是天天在这巷子口查案，我这生意，可就全黄了。要不，你们给点误工费？”
“……”
吴捕头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死胖子给气得心梗了。他摆了摆手，转身就走，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拔刀。
看着吴捕头气急败坏离去的背影，阿七才凑了过来，声音发颤：“掌柜的，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咱们客栈门口，怎么会死杀手？”
“我怎么知道。”唐不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赶紧扫地，开门！死了个杀手，天又塌不下来。只要他不死在我店里，不耽误我收钱，爱死死谁。”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踱回柜台后面，准备盘点一下昨天从王公子那里“赚”来的银子。
而在后厨。
老周正在磨刀。
“霍霍霍……”
磨刀石与菜刀摩擦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而富有节奏。
当他听到吴捕头说出“天蝎”那两个字时，他磨刀的手，有过那么一瞬，极其细微的停顿。
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得到。
但那把刚刚磨好的，雪亮如镜的刀面上，却映出了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一闪而逝的，某种复杂难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