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二捏着那张画着模糊佛像和青莲的黄纸，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那份冰冷的疑惑，像一块看不见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他的眼神落在纸上，左看右看，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企图从那粗糙的纸质里，找出一点不同寻常的痕迹。然而，那只是最普通的黄麻纸，上面的墨迹也没有任何真气流转的痕迹。
“梵心佛教……”他喃喃自语，眉头的川字更深了。
柜台后，算盘沉默着。客栈里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将他与周遭的一切隔离开来。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时，后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阿七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他昨晚被老板一句“承包泔水”吓得半宿没睡着，这会儿才刚补了会儿觉。
“老板，天都快黑了，你还在发呆呢？”阿七走到柜台边，打了个哈欠，“是不是今天的‘风险溢价管理费’收少了？”
唐不二头也不抬，将那张黄纸递了过去。“阿七，你过来看看这个。梵心佛教，你听过吗？”
阿七接过纸，随意扫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梵心佛教？听都没听说过。什么野鸡门派，又想出来骗香火钱？”他拿着纸在手里颠了颠，“这画得倒还挺像模像样的。”
“真的没听过？”唐不二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阿七挠了挠头，又仔细看了看，肯定地说：“老板，我跟着我爹行走江湖那么多年，大大小小的门派宗门，就算没去过，名号也听过。这‘梵心佛教’，确实是从没入过我的耳。再说了，现在哪个佛门会把自己画成这副鬼样子，没五官的佛陀，看着渗人得很。”
唐不二接过黄纸，陷入了更深的沉思。他的江湖阅历，比阿七深厚百倍。如果连他都没印象，那这个所谓的“梵心佛教”，就绝非寻常。
就在这时，客栈的大门再次被人推开。
“吱呀——”
门外，一道带着冷意的声音传来，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厌恶：“梵心佛教？附佛外道！十足的邪教！”
唐不二和阿七猛地抬头望去。
一个身材魁梧的江湖客，正站在门口。他身量极高，肩膀宽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劲装，双臂裸露在外，肌肉虬结。腰间悬着一柄朴实无华的厚背砍刀，刀鞘磨得发亮。他面容粗犷，目光炯炯有神，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饱经风霜的沉稳气息。
唐不二眯了眯眼，脸上露出那副标志性的市侩笑容，但眼底却掠过一丝审视。这人气息内敛，行动之间不见半分虚浮，绝非寻常的江湖闲汉。
“哎哟，这位客官！里面请，里面请！”唐不二堆着笑迎上前，“您这话从何说起啊？梵心佛教是个什么来头？您看我这，刚收到一张他们的画，正琢磨着呢。”
江湖客看了看唐不二手中的黄纸，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走到大堂中央，环顾四周，声音带着几分江湖人的豪爽，却也压低了几分，似乎不愿让太多人听到。“老板，这梵心佛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以‘梵心本我，万物皆空’为教义，蛊惑信众散尽家财，称此举可洗涤凡尘业障，回归纯净本我。待家财散尽后，便引导信众自断生机，谓之‘涅盘归寂，登入极乐’。”
阿七听得毛骨悚然，手里的抹布都掉了。这教义，听着也太邪门了。
唐不二脸上那副谄媚的笑容，也微微僵硬了几分。散尽家财？然后自尽？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亏本买卖！他一生追求和气生财，从未见过如此“釜底抽薪”的敛财手法，这完全是把客户往死里坑啊！
“这……这真是岂有此理！”唐不二嘴上说着，心里却对这江湖客的话抱有三分怀疑。谁会这么傻？把钱散了，还把自己命搭上？这不符合人性，也不符合他唐不二的“生意逻辑”。
江湖客似乎看穿了他的不信，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解开，露出一锭雪白的十两银子，往柜台上一放。
“掌柜的，我在此处暂住几日。这些银子，算作房钱，够吗？”他语气平淡，但那锭银子，却在昏暗的客栈里，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唐不二的眼睛，像两颗夜明珠一样，瞬间亮了起来！
十两银子！
而且是直接拿出银锭！这可不是那些抠抠搜搜只肯掏铜板的寻常江湖客能比的。他这辈子，还真没见过有钱人主动上门，还这么大手笔！
他一把将银锭捞进怀里，动作行云流水，速度快得阿七都只看到一道残影。
然后，他的胖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之前的疑惑，转化为了激昂的愤怒，语气更是义正言辞，充满悲愤！
“够！怎么不够！客官您且放心住下！”唐不二猛地一拍柜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阿七都哆嗦了一下。“我早就看这什么‘梵心佛教’不顺眼了！这不就是典型的邪教诈骗吗？！先是骗人散尽家财，再蛊惑人心，诱人自尽！这根本是草菅人命！是邪魔外道！是武林败类！”
他指着手中那张黄纸，气得浑身肥肉乱颤：“好一个‘梵心本我，万物皆空’！我看是‘凡人本我，钱包皆空’！然后自己还‘空’了，什么玩意儿！简直是丧尽天良，天理不容！”
唐不二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仿佛那“梵心佛教”是他的杀父仇人一般。
“客官您是正义之士！明辨是非！不像那些被蒙蔽的愚夫愚妇！”他冲着江湖客竖起大拇指，又回头怒视阿七：“阿七，赶紧给客官安排上房！最好的房间！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泡壶上好的雨前龙井，给客官压压惊！”
阿七张大了嘴巴，看着老板那比翻书还快的变脸绝技，彻底傻眼了。
这老板……这变脸速度，简直比江湖上任何绝世轻功都要出神入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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