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日头彻底沉进了西山，只留下一抹烧得通红的晚霞。
有间客栈，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位赖着不走、非要沾染“武道真意”的客人。
阿七一屁股瘫坐在长凳上，整个人像一滩被抽了筋的烂泥，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
“不行了，不行了……我感觉我的腿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他有气无力地哀嚎着，将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甩，“从早到晚，脚不沾地，真气都快被磨光了。这比在仙之谷被那群猴子追着打十天十夜还累！”
正在柜台里用一根细绳擦拭水晶镜片的张子墨闻言，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架，头也不抬地幽幽开口。
“子曰：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身怀六十年功力，又习得无名秘籍的阿七大侠，竟会被区区几张桌子累垮？传出去，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阿七被他一噎，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指着张子墨的鼻子反驳。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就在柜台后头拨你那破算盘，我可是跑遍了整个大堂！再说了，你一个修炼了《心剑》秘籍，讲究心神合一的高手，还不是被几笔烂账搞得差点心神失守、走火入魔？”
张子墨打算盘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脸色白了半分，默默低头，嘀咕了一句：“今日流水与支出对不上，差了三十文，老板再不回来，这账……唉。”
阿七见怼赢了一局，更是来了劲，将矛头对准了那个最该被声讨的人。
“最可恨的还是那个胖子老板！嘴上说着什么‘刺探敌情’、‘深入虎穴’，我看他就是憋不住，找借口溜出去了！这都什么时辰了，人影都瞧不见！”
一旁，正在用一块鹿皮慢条斯理擦拭斩骨刀的老周，闻言手上动作一停，面无表情地抬眼，将那把光可鉴人的刀刃对准了门外那愈发暧昧的夜色，刀光一闪，仿佛斩断了什么。
“八成，是去怡红院‘刺探’哪个姑娘的‘敌情’了。”阿七撇着嘴，学着唐不二的语调，模仿得惟妙惟肖，“这很符合他的作风。咱们在这累死累活，他在那喝花酒听小曲儿，美其名曰‘考察市场，体察民情’。”
众人深以为然。
就在他们义愤填膺，准备将老板无良的商业行为批判到祖宗十八代时。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有气无力地飘了进来，带着一种不堪重负的喘息。
“哎，里面还有没有喘气的？出来搭把手！我这……快他娘的拿不住了！”
三人一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阿七第一个冲了出去，张子墨和老周紧随其后。
门外，月光下的一幕，让他们集体大脑宕机，当场石化。
只见唐不二像一座行走的货山，巍然屹立在巷子口。他左右手各提着一袋起码五十斤的米，胳膊肘下还夹着两坛封得严严实实的酒，那宽厚的背上，更是叠着一袋鼓鼓囊囊的面粉和一捆大葱。最离谱的是，他脖子上还挂着两条油光发亮的咸鱼，正随着他的喘息微微晃动，散发着一股销魂的气息。
他脚边，还堆着几捆青菜、一小桶酱油和一罐猪油。
那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的样子，活像刚以一己之力，把城南的粮油铺给搬空了。
阿七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老板！你疯了？！你把咱们今天赚的钱全花了？！”他指着那堆东西，心疼得直哆嗦，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后厨的米面还够吃半个月呢！你买这么多回来干嘛？！咱们客栈是要倒闭了吗？！”
“咚！”唐不二将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地面都仿佛震了一下。他直起腰，擦了把额头的汗，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极其得意、甚至可以说是炫耀的笑容。
“花钱？阿七啊，你把老板我想成什么人了？格局太小了！”
他像个凯旋的将军，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汗浸得皱巴巴的黄纸，在阿七面前晃了晃，语气里充满了对自身商业头脑的极度自信。
“看到没？就凭这个，你老板我，一文钱没花，白拿！”
“白……白拿？”
阿七、张子墨、老周三人，异口同声，脸上写满了三个字：你放屁。
“那当然！”唐不二将那堆战利品豪迈地一指，“我拿着这张‘贵宾邀请函’，去了趟梵心佛教的‘信众集会’。那场面，啧啧，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啊。”
众人顿时紧张起来。
阿七急忙道：“老板！吴捕头不是说了吗！那个梵心佛教是邪教！他们就是用这种小恩小惠骗人入教，然后图财害命！你……”
“我知道是邪教啊。”唐不二理直气壮地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你们怎么这么笨”的表情。
“我一进去，他们就开始念经，说什么‘勘破虚妄，回归本我’，叽里呱啦的，听得我头都大了。”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我找了个通风好、没人踩的墙角，旁边正好堆着一摞崭新的蒲团。我拿了三个叠在一起当枕头，听着那催眠的经文，睡得那叫一个香啊。”
“等我一觉醒来，正好赶上他们发放‘佛祖的恩赐’。我一看，好家伙，米面粮油，应有尽有。我二话不说，上去就领。他们看我拿着这黄纸，还以为我是虔诚的信徒，特地给我多分了两份。我还跟他们说，我家里人口多，上有老下有小，全靠我一人养活，不容易啊。那发米的小哥听了，眼圈都红了，又多塞给我两条咸鱼。”
“拿完东西，我跟他们道了声‘佛祖保佑你们生意兴隆’，拍拍屁股就走人了。就这么简单。”
“……”
客栈门口，死一般的寂静，连晚风都仿佛凝固了。
阿七张着嘴，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一万只猴子用香蕉反复抽打，彻底宕机了。
张子墨扶着门框，鼻梁上的水晶镜“啪嗒”一声滑了下来，他却浑然不觉，嘴里开始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零成本……净利润……这……这不符合常理……”
老周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肌肉都在微微抽动。他默默上前，捻起一粒米，放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最后，竟然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占……占邪教的便宜？还……还骗了人家的同情心？
这种操作，别说见了，他们连想都不敢想！这已经不是胆子大的问题了，这根本就是……丧尽天良！不，是商业鬼才！
看着三人那副三观尽碎的表情，唐不二像是传授人生真谛的导师，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那袋白花花的大米，脸上写满了神圣与庄严。
“你们要记住一个道理。”
“邪教的教义，是假的，是骗人的，是毒药。”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这米，是真的！这面，也是真的！放着这么大的便宜不去占，眼睁睁看着这些好东西被他们糟蹋，那才是对佛祖最大的不敬！是会遭天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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