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刑殿。
这三个字，在江湖上的分量，比千斤玄铁还重。
他们不属于朝廷，也不属于任何门派，却拥有审判天下武者的权力。传闻天刑殿的执法使，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苦修士，心如铁石，只认规矩，不认人情。
客栈里，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那为首的老者，一双浑浊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唐不二，像是看着一块路边的顽石。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人，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眼神里的杀气，几乎要化为实质。
阿七和张子墨，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周站在后厨门口，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头准备扑杀的豹子。
然而，唐不二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仿佛根本感受不到那刺骨的寒意。
“一万两，童叟无欺！本店独家情报，附赠现场沙盘推演，外加三名主要嫌疑人的生平劣迹分析报告！绝对物超所值！”
老者身后的女弟子终于忍不住了，冷喝道：“放肆！你可知在跟谁说话？天刑殿办案，岂容你这市井无赖……”
“住口。”
老者沙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
他深深地看了唐不二一眼，那眼神，像是要穿透他脸上那层厚厚的肥肉，看清他骨子里的东西。
许久，他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
“走。”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那两个年轻弟子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恶狠狠地瞪了唐不二一眼，紧随其后。
一场足以让江湖抖三抖的对峙，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唐不二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惋惜。
“哎，又一笔大生意飞了。”他一拍大腿，满脸的肉疼，“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商业头脑都没有。一万两，就能省下他们至少半个月的调查时间，多划算啊。”
他骂骂咧咧地回到柜台后，拿起算盘，嘴里开始嘀咕：“不行，这笔潜在的损失，得找个地方补回来。阿七！去，把门口的牌子换了！从今天起，本店所有菜品，涨价三成！就叫‘风险溢价管理费’！”
……
第二天一大早。
有间客栈，前所未有地，爆满了。
坠龙崖血案一夜之间传遍江湖，而作为风暴中心的有间客栈，也跟着声名大噪。无数自诩消息灵通、胆大包天的江湖客，从四面八方涌来，不为别的，就为了到这个传说中的是非之地，坐一坐，喝杯茶，沾一沾那“神兵”出世的“仙气”。
大堂里，人声鼎沸，喧哗声几乎要把房梁掀翻。
“听说了吗？那‘鬼影剑’林平，连人带剑，在坠龙崖上化成灰了！”
“何止！天鹰堡少主鹰飞扬，一流高手，脖子上连个伤口都没有，人就没了！”
“嘶……这客栈，到底什么来头？我怎么感觉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客人们交头接耳，一边说，一边用敬畏又好奇的眼神，偷偷打量着这间破败的客栈，和那个在柜台后忙得满头大汗的胖子老板。
唐不二的算盘，打得像一串急促的爆竹，那“噼里啪啦”的脆响，压过了所有的喧闹。
“客官，一碗阳春面，三钱银子。哦，您坐的这张是‘见证过神兵出世’的开光桌，桌子使用费，额外加一钱。”
“这位爷，酱牛肉二两，本店特色，吃完保证您龙精虎猛。牛肉八钱，本店空气里蕴含着高手过招后残留的‘武道真意’，空气呼吸费，额外加二钱。”
“哎哎，那位客官！别乱摸！那根柱子，‘鬼影剑’林平的师叔当年靠在上面悟过道，摸一下，十文钱！”
整个上午，唐不二的嘴就没停过，各种巧立名目的收费项目层出不穷，偏偏这些江湖客还就吃这一套，一个个乖乖掏钱，仿佛花的不是银子，而是买了一份通往绝世高手的保险。
阿七端着盘子，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两条腿跑得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他不止一次地凑到柜台边，哭丧着脸抱怨。
“老板，还让不让人活了？我从早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
唐不二头也不抬，算盘珠子拨得更快了。
“活？你活一天，就欠我一天的债！想死？先把账结了！看见没，今天的营业额，已经超了过去一个月！等这波风头过去，我给你在城外买块上好的墓地，风水包你满意！”
阿七眼前一黑，差点没一头栽倒在盘子里。
就在这片堪比闹市的混乱之中，两个身影，走进了客栈。
这两人与周围喧闹的江湖客格格不入。他们穿着灰扑扑的僧袍，脚踩芒鞋，一人背着一个半旧的行囊，神情平和，步履沉稳。
两人看起来年纪不大，眉目清秀，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干净。
他们一进来，大堂里的喧嚣，仿佛都被他们身上那股宁静的气场所冲淡了几分。
两人寻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
唐不二的眼睛何其毒辣，虽然这两人看着穷酸，但他还是第一时间，堆着笑脸迎了上去。蚊子再小也是肉，万一是什么得道高僧，随便漏点香油钱，都够他乐半天了。
“两位大师，打尖还是住店呐？”
其中一个较为年长的僧人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声音温和：“阿弥陀佛。施主，两碗素面即可。”
“好嘞！”
唐不二笑得愈发灿烂，他最喜欢这种不挑剔的客人了。他扯着嗓子对后厨喊了一声，又热情地给两人面前的茶碗续上水。
“两位大师看着面生，可是刚到云锦城？”
那僧人点了点头，并不多话，只是安静地喝着茶。
唐不二自讨了个没趣，倒也不恼，转身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不多时，老周亲自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素面出来。没有半点荤腥，只用最简单的青菜、菌菇和面筋吊出汤头，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那股清新的香气，在这片充满了汗味和酒气的浑浊空气里，竟显得格外诱人。
两个僧人道了声谢，便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
他们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吃的不是一碗面，而是在品尝世间的某种禅意。
一碗面吃完，两人放下碗筷，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不多不少，正好是两碗素面的钱。
“多谢施主款待。”
年长的僧人再次合十行礼，便带着师弟，起身离去。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就像两滴悄无声息汇入河流的雨水。
唐不二正忙着跟一个客人因为三文钱的“板凳磨损费”而扯皮，眼角余光瞥见他们走了，也没太在意。
可就在他准备去收拾那张桌子的时候，眼神却猛地一凝。
只见那两个僧人刚刚坐过的凳子底下，静静地躺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唐不二的第一个念头是：银票！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也顾不上跟客人扯皮了，弯腰就把那张纸捡了起来，动作快得像一只偷食的狸猫。
展开一看，他脸上的期待，瞬间变成了失望。
不是银票。
就是一张最普通的黄麻纸。
纸上，用简单的墨线，勾勒出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株含苞待放的青色莲花，花瓣层层叠叠，线条流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圣洁与生机。
右边，是一尊盘膝而坐的佛陀，佛像的面目却是一片模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轮廓，给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诡异之感。
唐不二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玩意儿？哪个庙里发的平安符？画得倒还有点意思。
他随手就想把纸扔了，可手指刚一动，却又停住了。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幅画，看着有些……不舒服。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唐掌柜，生意兴隆啊！哟，今天这人多的，都快赶上衙门大堂了！”
来人是负责这片区域的巡街捕头，吴捕头。他跟唐不二混得烂熟，隔三差五就来他这蹭杯茶喝。
吴捕头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进来，一屁股坐在柜台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一眼就看到了唐不二手里那张画。
“咦？唐掌柜，你也拿到这个了？”
唐不二抬起眼皮：“怎么？这玩意儿，最近很多人有？”
“可不是嘛！”吴捕头灌了一大口水，压低了声音，“就这两天，城里忽然冒出来一伙自称‘梵心佛教’的和尚，到处散发这种传教的布告。说是只要心诚，对着这佛爷像参拜，就能洗涤罪孽，得大自在。”
吴捕头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我瞧着，又是哪个野鸡门派出来骗香火钱的。不过他们倒也奇怪，不收钱，不化缘，就是发这玩意儿，神神叨叨的。”
唐不二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了。
他捏着那张纸，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梵心佛教？
他脑子里，那座尘封了整个江湖百年风雨的巨大书库，开始疯狂地翻动。
从开宗立派的千年古刹，到藏于深山野林，只有三五个传人的乡野小派……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徽记，每一个传承，都清晰无比。
然而，他搜遍了所有的角落，翻烂了每一页记忆。
都没有。
“梵心佛教”这四个字，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在他的认知里，在他的整个世界里，根本就不存在这样一个门派。
柜台后，那“噼里啪啦”响了一上午的算盘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整个客栈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都离他远去。
唐不二看着纸上那尊没有五官的佛陀，那张总是挂着市侩笑容的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冰冷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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