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将有间客栈最后一点光亮也吞了进去。
唐不二那声中气十足的“还我饭钱”还在巷子口打着旋儿，客栈里却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张子墨蜷在地上，像一只被丢弃的虾米，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动，那张总是温和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纸一样的惨白。
“子墨哥？子墨哥你醒醒！”
阿七半跪在他身边，手足无措，想去扶，又怕碰坏了什么。
老周站在一旁，像一尊沉默的铁塔。他的目光从张子墨身上，缓缓移到门口，又落回自己那双粗糙宽厚的手上。
那张从张子墨袖中滑落的纸条，上面的字迹，还在他脑海里一笔一划地刻着。
“君所寻非眼前人。”
“莫入算盘中。”
纸阎罗逃命前，留下的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老周心里最深的那层疑云里。
他想起老板那把从不离身的油腻算盘，想起他那副贪婪市侩的面孔下，偶尔闪过的一丝，连神明都感到心悸的漠然。
他一直怀疑老板是高手，可今日坠龙崖上那一幕，已经不是“高手”两个字可以形容。
那是神，或是魔。
如今想来，纸阎罗不是在提醒张子墨，他是在警告所有误入这间客栈的人。
君所寻非眼前人……
张子墨在寻找自己的身世，那灭门的血海深仇。纸阎罗却说，他要找的仇人，不是他眼前所以为的那样。
莫入算盘中……
是说不要被老板的算计所困，还是说……千万不要，成为老板算盘上的，一颗棋子？
老周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嗯……”
地上的张子墨，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一片茫然，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找不到焦点。
“我……这是在哪？”他撑着地，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头痛得像是要裂开。
“子墨哥你可算醒了！”阿七连忙扶住他，“你刚才吓死我了，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嘴里还一直喊着什么……火啊，龙啊的。”
张子墨皱着眉，努力地回想。
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什么火？什么龙？他只记得自己今天跟着老板去“团建”，看了场血肉横飞的大戏。回来后，老板在算账，然后……然后呢？
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串不起来。
只剩下一种感觉，一种仿佛烙在灵魂深处的，冰冷的恐惧。
那是一种面对天威，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力量时，最原始的颤栗。
他下意识地看向柜台的方向，那里空空如也。可仅仅是看着那个位置，他心脏就没来由地一阵紧缩。
“掌柜的呢？”他声音有些干涩。
“追那个吃白食的老神棍去了。”阿七撇撇嘴，一脸的幸灾乐祸，“老板说非要把他的皮扒了当鞋垫不可。”
话音刚落。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客栈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唐不二黑着一张胖脸，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他没追到人，反而像是自己亏了八百吊钱，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全世界都欠我钱”的怨气。
“为了一个赖账的，害我新做的千层底布鞋，踩了半寸厚的泥！这鞋废了！这笔账，必须算他头上！”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阿七扶着，脸色煞白的张子墨，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去。
阿七吓得一个激灵，还以为老板要对刚醒过来的张子墨做什么。
却见唐不二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极其专业地，撑开了张子墨的眼皮，对着灯火仔细瞅了瞅。
“还好，眼珠子没浑，瞳孔也没散。”
他又捏了捏张子墨的胳膊腿。
“筋骨也还算结实，没抽坏。”
最后，他凑到张子墨耳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严肃地问道：“一加一等于几？”
张子墨被他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回答：“……二。”
“呼——”
唐不二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胸口，满脸的后怕。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本店最核心的计算资产，总算是保住了！”
他看着张子墨，语重心长，满眼都是对自家宝贝算盘的关爱：“子墨啊，以后算账，得悠着点。咱们店的利润增长曲线是陡了点，你这心理承受能力，得加强锻炼啊！万一把脑子算糊涂了，记不清小数点，那可是灾难性的损失！”
张子墨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老板那张写满了“庆幸”、“后怕”与“心疼”的脸，脑子里那片空白的恐惧，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好像……在哪见过这张脸。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客栈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
“吱呀——”
走进来的，是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枯槁的老者，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袍，眼神却锐利得像鹰。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皆是背负长剑，神情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审判他人的肃杀之气。
他们一进门，那老者的目光便如同探照灯一般，扫过这间破败不堪、甚至还残留着淡淡血腥味的客栈，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店家可在？”老者的声音，沙哑，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唐不二一看来人这气度，这穿着，再一看他们腰间那块刻着一杆天平的玄铁令牌，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那副心疼账房先生的悲痛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热烈，更加真诚，仿佛走失多年的亲人终于找上门来的狂喜。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也顾不上拍身上的灰，搓着手就迎了上去，脸上笑开了一朵灿烂的菊花。
“哎哟！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呐？”
那老者身后的年轻男弟子，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冷声道：“我等乃天刑殿执法使，奉殿主之命，前来彻查坠龙崖一案。听闻此地，便是风暴之眼？”
“天刑殿！”
唐不二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夜明珠。
那不是敬畏，更不是恐惧。
那是一种奸商看到了一座未被开发的金矿时，发自灵魂深处的，炙热的光芒。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比那年轻弟子还要响亮，还要义正词严。
“原来是天刑殿的大人们！哎呀，你们可算来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起来：“你们是不知道啊！就因为那个什么破宝藏，我这小本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打坏的桌椅板凳，吓跑的客人，还有我这几个伙计受到的精神创伤……这损失，简直没法估量啊！”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我为朝廷想，我为百姓忧”的赤诚表情，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不过，几位大人来得巧！为了协助官府……哦不，协助贵殿查明真相，还江湖一个朗朗乾坤，小店最近，连夜研发了一项增值服务。”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老者面前比划了一下。
“‘坠龙崖血案深度情报解析套餐’！”
“从作案动机，到现场还原，再到嫌疑人心理侧写，一应俱全！”
“看在贵殿是为民除害的份上，给你们打个八折！友情价，一万两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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