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盖在蓝田侯府的飞檐上。
演武场的训练声渐渐平息,五百锐士拖着疲惫的身躯回营,只有巡逻的亲兵还在火把下走动,甲胄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嬴振刚卸下训练时沾了泥的甲胄,就见阿福掀帘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公子,宫里来了位内侍,说是陛下有密诏,要单独见您。”
“哦?”嬴振眉头微挑。
自封爵后,始皇虽常召他入宫议事,却极少派内侍送密诏,想来是有极紧要的事。他擦了擦手上的汗,沉声道:“请他到书房,屏退左右。”
片刻后,书房里只剩下嬴振和那位面生的内侍。
内侍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袍,眼神却格外锐利,显然是始皇身边专司密探的“中车府令”属官。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绸布,双手奉上,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口谕,此诏阅后即焚,蓝田侯务必谨记。”
嬴振接过绸布,展开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布上的字迹是始皇亲笔,力透纸背,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震怒。
“查墨家内部有奸佞,暗通楚地残党。三年前墨矩(青禾父)战死楚境,非为敌军所杀,实乃被内奸假传军情,诱入楚军埋伏。其人至今潜伏墨家,或与机关坊要务相关。着嬴振暗中查探,切记保密,勿使青禾知晓,防其冲动坏事。钦此。”
最后几个字像是用尽全力刻上去的,墨迹都有些发洇。
嬴振捏着绸布的手指微微发颤,脑海里瞬间闪过青禾的脸,那个总把“我爹是墨家巨子”挂在嘴边的姑娘,提起父亲战死时,眼里的骄傲与伤痛交织的模样,此刻想来竟像针一样扎心。
三年前楚地叛乱,墨家巨子墨矩奉命率机关师支援平叛,却在云梦泽遭遇楚军伏击,三百机关师无一生还,当时朝廷定论是“情报失误,力战殉国”。
如今看来,那哪里是失误,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陛下可有线索?”嬴振抬头时,声音已恢复沉稳,只是眼底的寒意浓得化不开。
内侍摇摇头:“只知是墨家核心子弟,与楚残往来多用密信,暗号与机关图相关。陛下也是昨日截获一封密信,破译后才惊觉此事,因牵涉墨家,朝中诸臣多有顾忌,唯有托付给侯爷。”他顿了顿,补充道,“密信已由中车府令抄录,陛下命属下转交。”
一卷麻纸被递了过来,上面是临摹的楚地文字,笔画间夹杂着些奇怪的符号,像是机关零件的简笔画。
嬴振认出其中几个符号,与青禾给他的机关图上的标注有些相似,只是更为潦草诡异。
“此信是从何处截获?”
“楚国旧地的一处驿站,送信人已自尽,只留下这封信。”内侍的声音压得更低,“信中提到‘矩子遗留之物’,似与墨家秘库有关。”
嬴振指尖划过那些诡异的符号,忽然想起青禾曾说过,墨家核心子弟都懂一套“机关暗语”,用零件形状代替文字,只有巨子一脉能完全破译。
这么说来,那内奸极有可能是墨矩的亲传弟子,甚至是…青禾身边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沉。
青禾性情刚直,若是知道父亲死因蹊跷,怕是会立刻冲到墨家工坊翻个底朝天,到时候打草惊蛇,别说揪出内奸,恐怕连她自己都会陷入危险。
“属下告辞。”内侍见他神色凝重,不多多言,躬身行礼后便如影子般消失在夜色里。
书房里只剩下嬴振一人,火把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将密诏凑到烛火边,明黄的绸布很快蜷曲成灰烬,随风飘散在窗棂外。
麻纸则被他折成小块,塞进贴身的衣袋里,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公子,您没事吧?”阿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担忧,“刚才见那内侍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嬴振打开门,见阿福正拄着木棍站在廊下,左腿的伤显然还没好利索,却硬是撑着等在这里。
他心里一动,招手让阿福进来:“你对墨家熟不熟?尤其是三年前跟着墨矩去楚地的那些人。”
阿福愣了愣,挠挠头道:“不算熟,只听青禾姑娘提过几个。好像有个叫墨渊的,是墨矩的大弟子,现在掌管着墨家的机关坊;还有个叫墨山的,据说当年在云梦泽侥幸逃回来了,后来就一直卧病在床…”
“墨渊?”嬴振捕捉到这个名字,“青禾对他信任吗?”
“应该挺信任的吧。”阿福回忆着,“上次青禾改陷阱图,还特意去请教过他,回来时说‘墨渊师兄的想法比我周全’。”
嬴振沉默不语。
能让青禾信服,又身处机关坊要职,墨渊的嫌疑确实最大。
可仅凭猜测不能下定论,尤其是牵扯到青禾的父亲,稍有差池,便是对逝者的亵渎。
“公子,到底出什么事了?”阿福见他神色不对,追问起来,“是不是墨家有人犯了错?”
嬴振斟酌片刻,决定透露几分:“三年前墨矩先生的死,可能不是意外。宫里查到,有墨家子弟勾结楚地残党,假传军情害了他。”
阿福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手里的木棍“哐当”掉在地上:“什么?!那青禾姑娘…”
“此事绝不能让她知道。”嬴振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她性子急,知道了定会冲动。咱们得暗中查,先找到证据,再揪出内奸。”
阿福连忙点头,捡起木棍时手还在抖:“没错!不能让青禾姑娘白白着急!公子,要我做什么?我去盯着那个墨渊!”
“你先养好伤。”嬴振按住他的肩膀,“墨家那边,我亲自去接触。你帮我盯着府里的动静,尤其是跟墨家往来的人,有任何异常立刻报给我。”
“得令!”阿福挺直腰板,眼里的愤怒压过了伤痛,他虽与墨矩素未谋面,却敬他是墨家巨子,更气那些背后捅刀子的小人。
送走阿福后,嬴振独自站在书房,望着窗外的月色。
青禾送的那盏机关灯还在案头亮着,灯影里的齿轮缓缓转动,像极了此刻他纷乱的心绪。
他想起青禾说起父亲时的模样,想起她改陷阱图时认真的侧脸,想起她那句“我爹说过,机关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害人的”。
若是让她知道,害了父亲的竟是自己最信任的同门,那该有多痛?
“放心。”嬴振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低语,像是在对青禾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我定会揪出那个内奸,还墨矩先生一个清白,也还你一个公道。”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摇曳。
嬴振从箱底翻出青禾送他的机关战术图,上面的批注密密麻麻,透着对父亲的崇敬。
他指尖拂过“墨矩亲传”四个字,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这场暗查,不仅是为了始皇的嘱托,更是为了不让那份纯粹的信任被辜负。
无论内奸藏得多深,他都要把他挖出来,让那些浸染了鲜血的阴谋,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书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烛泪积了厚厚一层,像凝固的血泪。
嬴振摊开一张新的麻纸,提笔写下“墨渊”“墨山”“楚残密信”几个字,用朱笔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已在寂静的夜色里,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