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外三十里的破庙,檐角的铜铃早已锈蚀,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哀鸣,像极了荒野孤魂的哭嚎。
庙门半掩着,露出里面摇曳的烛火,隐约能看到十几个黑影围坐在香案旁,低声交谈的声音混着劣质酒气飘出来,在晨雾里弥漫。
嬴振和阿福缩在庙后的枯草丛里,身上的锦袍换成了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脸上抹了些锅底灰,连走路的姿态都刻意放得佝偻,活脱脱两个混不下去的落魄子弟。
“公子,这破庙里真有反贼?”阿福压低声音,喉咙里故意卡着痰,说话含糊不清,“我瞧着跟寻常乞丐窝没两样。”
“越不像,才越藏得住。”嬴振用同样嘶哑的声音回应,目光透过草缝盯着庙门。
昨夜分析密信时,他发现那些诡异符号里藏着“丙夜,西郊破庙”的暗语,想来这就是墨家内奸与楚残接头的据点。
他拍了拍怀里的麻布包,里面是几张机关图,准确说,是他让青禾按“反秦思路”改良的陷阱图。
图上特意放大了机关的杀伤力,还标注了“可破秦军甲胄”“适合巷战伏击”等字样,正是反贼最需要的东西。
“记住,等下见了人,你就装成对我不满的家奴,少说话,多瞪我几眼。”嬴振最后叮嘱道,“尤其是提到始皇时,得露出点恨意。”
阿福用力点头,悄悄将藏在靴筒里的短刀往深处塞了塞,这是嬴振特意让他带的,防的就是万一暴露能有个缓冲。
两人刚整理好衣饰,庙门就“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精瘦的汉子探出头,左右扫视片刻,压低声音道:“是‘墨’字门的人?”
嬴振按事先约定的暗号,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是块仿墨家样式的劣质玉牌,是他让人连夜赶制的。“是‘矩’先生的旧部。”
汉子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侧身让他们进去:“墨尘大人在里面等着,规矩都懂吧?”
庙内光线昏暗,香案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烛火照着十几个汉子的脸,个个眼神凶戾,腰间都别着武器。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墨家长袍,袖口却绣着个隐秘的楚地云纹,正是青禾的师叔,墨尘。
嬴振心里一凛。
他曾在墨家工坊见过墨尘的画像,知道此人是墨矩的师弟,三年前墨矩战死楚地后,他就以“养病”为由淡出了墨家核心,没想到竟藏在这里勾结楚残。
“听说你是大秦的皇子?”墨尘端起粗瓷碗,抿了口酒,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放着荣华富贵不要,跑到这破庙里来,不怕掉脑袋?”
嬴振故意挺了挺腰,脸上露出不屑:“荣华富贵?不过是始皇手里的棋子罢了。他封我个蓝田侯,又让我练什么锐士,说白了,就是想让我替他挡刀子。”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偏不!与其将来死在战场上,不如找条活路。”
“活路?”墨尘冷笑一声,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他的脸,“你凭什么觉得,我这里有你的活路?”
“凭这个。”嬴振解开麻布包,将机关图摊在香案上,“这是我让府里的匠人改的陷阱图,比墨家现在用的效率高一倍,尤其是这个‘连环地刺’,能在三息内弹出,专破骑兵的马蹄铁。”
图上的朱砂标注格外醒目,每个机关的触发点都做了简化,旁边还用小字写着“材料减半,威力倍增”。
这是他结合青禾的改良思路,故意往“阴狠”方向改的,寻常机关讲究精准,而反贼需要的是快速、致命。
一个穿着墨家服饰的汉子立刻凑过来,拿起图纸仔细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这‘触发弹簧’的角度不对啊,按这样做,怕是会提前崩断…”
“你懂什么?”嬴振立刻打断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三角符号,“这是故意改的‘应力槽’,能让弹簧在承受三倍压力时才崩断,正好能拖垮秦军的重骑兵。”他顿了顿,故意露出轻蔑的神色,“看来‘墨’字门也不过如此,连这点巧劲都看不出来。”
那汉子被噎得脸色涨红,还想争辩,却被墨尘抬手制止了。
墨尘拿起图纸,指尖划过那些改良的触发装置,眼神渐渐变了,他认出这上面的基础结构是墨矩的得意之作“锁龙阵”,却被改得更加阴狠,尤其是那个“应力槽”,确实是破重骑兵的妙招。
“你府里的匠人,倒是有些能耐。”墨尘放下图纸,目光依旧警惕,“可这图再好,也只是张纸。谁知道你是不是始皇派来的细作,故意用假图引我们上钩?”
“是不是假图,一试便知。”嬴振早有准备,“庙后那片空地,正好能试‘连环地刺’的威力。材料我都带来了,半个时辰就能搭个简易的,让你的人试试便知。”
他从麻布包里掏出几个打磨好的铜制零件,正是触发装置的核心部件。
这些零件是他按青禾的图纸简化的,看着粗糙,却能精准触发机关。
墨尘盯着零件看了半晌,忽然对身边的汉子道:“去,让老三带人搭个架子试试。”
半个时辰后,庙后的空地上搭起了个简易的机关架。
嬴振亲自调试好触发装置,对墨尘道:“让你的人骑匹马来,从这上面跑过去试试。”
一个楚残汉子牵着匹瘦马,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墨尘。墨尘点头:“去。”
汉子刚催马踏上机关架,就听“咔哒”一声脆响,地面突然弹出三排锋利的地刺,精准地刺向马蹄,虽没真的伤到马,却把马惊得人立而起,将汉子掀翻在地。
“好!”几个楚残忍不住叫好。他们最头疼的就是秦军的重骑兵,这机关若是能用,将来在巷战里定能派上大用场。
墨尘的眼神终于缓和了些,却依旧没完全放松警惕:“这机关确实有些门道。但你想留在这,总得拿出点诚意,比如,说说你那五百锐士的训练法子?”
嬴振心里冷笑,知道这是在试探他。
他故意含糊道:“训练法子倒是能说些,只是…”他看了眼旁边的阿福,故意提高声音,“我这奴才笨手笨脚的,怕是记不住。不如让我先在你这住几日,慢慢画给你看?”
墨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对身边的汉子道:“把西厢房收拾出来,让他们住下。”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冷,“但记住,在我这地盘上,要是敢耍花样,庙里的老鼠都能啃了你们的骨头。”
“自然不敢。”嬴振拱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谄媚,心里却已警铃大作,墨尘能混到这个位置,绝非易与之辈,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试探还在后面。
西厢房破败不堪,墙角结着蛛网,只有一张破床和一张缺腿的桌子。
阿福刚关上门,就压低声音道:“公子,这老东西明显没信咱们,刚才我看见有人在窗外盯着。”
“意料之中。”嬴振走到桌前,借着从窗缝透进来的微光,仔细查看刚才从香案上偷偷带出来的一点灰尘,上面沾着些细微的木屑,是机关坊特有的梧桐木,想来墨尘最近去过墨家工坊。
“咱们得想办法让他彻底信任。”嬴振摸着下巴,“明天我再画几张机关图,故意留几个小错漏,让他挑出来,人都喜欢挑别人的错,尤其是自以为比对方高明的时候。”
阿福恍然大悟:“公子是说,让他觉得咱们离不开他?”
“没错。”嬴振点头,“而且,我得想办法看看他们的密信,找到墨尘勾结楚残的实证。”
夜色渐深,破庙外传来巡逻的脚步声。
嬴振和衣躺在破床上,听着阿福在旁边发出的均匀呼吸声,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
他知道,这卧底的日子绝不会轻松,墨尘的眼睛像鹰隼一样盯着他们,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但他更清楚,为了揪出内奸,为了还青禾父亲一个清白,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一闯。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此刻他心头的迷雾。
但嬴振相信,只要一步步走下去,总有拨开迷雾见真相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