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昙越打越憋屈。
她引以为傲的《天魔舞》平日里施展起来如同鬼魅游移,连三品同阶的对手都难以捕捉她的身形。
可此刻在陈洛那套看似笨拙迟缓的拳法面前,却像是一只被蛛网黏住了翅膀的飞蛾,每一次挣扎都只是让自己陷得更深。
她尝试过加速、变向、制造残影、以假乱真。
可陈洛的拳势始终不紧不慢地跟随着她的节奏,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始终锁在她身上。
无论她如何变幻身法,都无法摆脱那股如影随形的牵引力。
她的身形在那片无形的拳意漩涡中越陷越深,连站稳都变得困难起来。
只能被动地格挡、后退、再格挡、再后退,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没能打出来。
她不知道的是,陈洛此刻施展的《至尊拳》乃二品拳法,并且已经达到了圆满之境。
那股牵引着她的力量,并非寻常的内力或劲力,而是属于二品拳法的武道真意。
大巧若拙、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那看似笨拙的拳势中蕴含的,是远远超出三品武者所能感知和抗衡的层次。
白昙初入三品镇国不久,距离二品宗师那个境界还隔着整整一道天堑。
她此刻面对的,是陈洛以武道真意催动的圆满级《至尊拳》,哪怕陈洛并未动用多少内力,可那道真意本身便已经足以让她的身法彻底失灵。
她在这片真意的笼罩之下,感受不到那股力量的来源,只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规则对抗,越是想挣脱,越是无力。
又勉强撑了三四招后,白昙终于撑不住了。
她被陈洛一式“群龙无首”的迷踪拳影逼得脚下踉跄,身形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索性不再挣扎,收住脚步,双臂往下一放,喘着粗气瞪了陈洛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和服软混在一起的复杂:
“不打了!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拳法,邪门得很!”
她说着揉了揉发麻的手臂,“我连你拳头的影子都没摸到,光挨打了。”
陈洛收了拳势,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方才那番演练虽然并未动用多少内力,可他将《至尊拳》九式完整地在白昙身上走了一遍,对这门拳法的领悟又深了一层。
他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原本《至尊拳》走的是君临天下、霸道绝伦的路子,讲究的是以势压人、以力破敌。
可当这门拳法被他修炼至圆满境界后,那股霸道并没有消失,反而被转化成了另一种更为内敛的形态。
大巧若拙、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那原本外放的君临之气被收敛进了拳势的深处,化作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抗衡的东西。
若是此时让他与燕王以《至尊拳》对轰,他有信心,输的绝对不会是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感受着那股收敛在拳面之下的沉浑力道,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满足感。
这门拳法,他确实已经练到了某种连燕王都未必触及的层次。
他抬头看向白昙,嘴角带着一丝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怎么,认输了?”
白昙白了他一眼,别过脸去,懒得接话,但也没有再反驳。
她的喘息渐渐平复下来,但那种被无形的力量压制的感觉依然残留在她的身体里,让她不由得偷偷多看了陈洛几眼,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她已经认识了很久却依旧看不透的人。
晨光越来越亮,将院子中两人的影子拉得清晰而分明,那丛矮竹在微风中轻轻摇动,像是在无声地记录着这个清晨的片段。
孔公妍在窗边看完了全程,目光中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白昙被陈洛戏弄了一番之后,虽然嘴上不饶人,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已经被彻底打散了。
她揉了揉发麻的手臂,瞪了陈洛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房洗漱去了。
陈洛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无奈的样子,心中那股意气风发的得意又浓了几分。
他心秘藏捕捉到白昙此刻的心绪,虽然表面还在嘴硬,可那股对他的抵触和抗拒已经愈发稀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无奈、习惯和隐隐信任的复杂情绪。
他心情大好,活动了一下肩背,重新将那把霸王弓从廊柱边提了起来,他准备继续练另一门新得的功法。
《射日贯天箭》。
这门箭法,昨夜他同样通过兑换系统的《真意感悟》碎片将其领悟至圆满境界。
与《至尊拳》走的是以力证道的霸道之路类似但却有不同,箭法的境界更加玄妙。
寻常箭术以“准”为要,讲究眼力、臂力和箭矢的轨迹,可二品箭法则以“意”为核,神意与箭意融合为一。
箭即是我,我即是箭,一箭既出,不再仅仅是取敌性命,更是在夺敌心神、碎敌肝胆。
箭未至,意已达。
陈洛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霸王弓,右手握弓身,左手搭在弓弦上。
他将弓弦拉至满月,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将一缕先天一炁从丹田中引出,凝于指尖,化作一道无形的箭矢搭在弓弦之上。
他没有急着放弦,而是将心神沉入那门箭法的意境之中,感受着那六式箭法的流转。
扶桑出日、烈日当空、双日同辉、落日熔金、十日焚天、射日贯天。
他一式一式地演练过去,每一次拉弓放弦时,指尖那缕凝聚的先天一炁便化作一道无形的箭矢射向天空。
虽然肉眼不可见,可那股箭意却如同真实的箭矢一般破空而去,在天幕之上留下一道道无形的涟漪。
当他施展到第四式“落日熔金”时,指尖的先天一炁化作一道弧线般的无形箭矢,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向天空射去。
天空中仿佛有一轮无形的夕阳在西边的天际微微亮了一下,虽然只是转瞬即逝的一闪,却让院子上方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
当他施展到第五式“十日焚天”时,十道无形箭矢同时射出,如同一轮轮无形的太阳同时升起。
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上升了几分,连廊下那丛矮竹的叶子都被那股热浪烘得微微卷曲起来。
当他最终施展最后一式“射日贯天”时,他将一缕更为精纯的先天一炁凝于指尖,缓缓拉满弓弦,然后轻轻松手。
那道无形的箭矢破空而去,如同一颗微型的太阳划过天际。
院子中的光线在那一瞬间仿佛变得更加明亮了几分,一股灼热的气息从箭矢的轨迹扩散开来,将青砖地面上的露珠瞬间蒸干了一片。
那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之后便消散在晨风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昙和孔公妍听到院子中动静不对,一前一后从各自的房中探出头来。
她们只看到陈洛正站在院子中央,手中的霸王弓还微微颤动着,弓弦的余音在空中缓缓消散。
院子里的空气带着一股还未完全散尽的温热,青砖地面上有一片圆形的区域已经被烘得干燥发白,连那丛矮竹的叶片都微微耷拉下来了一些。
白昙看看那片被烘干的区域,又看看陈洛,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方才在干什么?我怎么感觉天都亮了一下?”
孔公妍也走到廊下,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又落在陈洛手中的霸王弓上,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是箭法造成的?”
她虽然没有亲眼看到箭矢,可那股残留的气息和地面上那片被烘干的痕迹,已经足够让她判断出方才发生了什么。
陈洛将霸王弓放下,回头冲她们咧嘴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刻意保留的神秘:
“没什么,就是练了练新学的箭法。你们赶紧去准备早膳吧,一会儿还要出门呢。”
他说完便不再多解释,将霸王弓重新靠回廊柱边,转身走进屋内。
白昙和孔公妍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却也没有追问,各自转身回房洗漱去了。
院子中恢复了安静,只有那片被烘干的青砖地面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温热,还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过的事。
晨光透过矮竹的叶片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辰时刚过,晨光已经彻底亮透了。
院子里的露珠被太阳晒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带着北方晚春特有的那种干爽和清冽。
陈洛换上了一身五品青色官服,腰间佩着右长史的腰牌,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正式的威仪。
白昙和孔公妍也各自换上了精干的女官服,窄袖短袄,腰束革带,发髻利落地盘起,跟随在陈洛身后。
一个冷艳如霜,一个温润如玉,倒也像两柄风格各异的佩剑悬在他腰间,不张扬却也让人无法忽视。
三人出了属官巷,沿着青砖甬道穿过两道院门,便到了燕王府长史司所在的院落。
这里是王府文官办公的核心区域,院子比属官巷那边要宽敞许多。
青砖铺地,廊柱漆成暗红色,廊下摆着几只粗陶盆,盆中种着几株四季常青的冬青。
几名书吏已经到岗,正捧着卷宗在廊下匆匆穿行,见到陈洛三人进来,微微欠身行礼,又各自忙碌去了。
陈洛三人在前厅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葛诚便从内堂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面容依旧是那副谦和儒雅的模样,见到陈洛后微微拱手,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
“陈长史来得早。昨夜休息得可好?王爷那边……可还顺利?”
他问“王爷那边”四个字时,语气比方才微微轻了一分,像是在试探又像是随口的寒暄。
陈洛自然明白他那句问话背后的意味,只是面色如常地笑着回了一句:
“还好,王爷虽然疯病发作时下手重了些,不过下官皮糙肉厚,倒也没伤着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既没有刻意渲染昨日在后苑中的“惊险”,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葛诚点了点头,也没有继续追问,转身将陈洛领进了长史司的内堂。
内堂比前厅要宽敞许多,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案,案上堆着几摞文书和卷宗,案角放着一只青瓷笔筒和一方砚台。
葛诚从案后的柜中取出一只黑漆木匣,打开匣盖,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枚铜印,印纽是一只蹲伏的螭虎,印面上刻着“燕王府右长史之印”八个篆字。
他将木匣推向陈洛,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正式:“这是右长史的印信,请陈长史查验后签字确认。”
陈洛接过木匣,取出那枚铜印在手中掂了掂,又翻过来看了看印面的刻字,确认无误后便点了点头,在葛诚递过来的簿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葛诚又将各所的负责人逐一叫了进来,与陈洛一一见过。
典膳所的典膳、奉祠所的奉祠、典仪所的典仪、工正所的工正,各有各的职责范围,各有各的忙碌模样。
陈洛与他们一一寒暄了几句,没有过多地插手具体事务,只是将那些人的面孔和名字各自记下,便在上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着茶,将对接的具体工作全都交给了孔公妍。
孔公妍坐在长案一侧的椅子上,面前摊开了厚厚一摞文书和册子,手中握着一支笔,正在逐页核对。
她要做的远不止是“打个下手”。
王府往来公文的存档、皇帝诏书和地方咨文的登记、各类印章和信牌的清点、官吏护卫及杂役的名册核验、府库账目的逐项对账,每一件都需要她亲自过目、逐条核对。
那些文书和册子堆在案头足有半尺来高,换作寻常人怕是要看得头晕眼花。
可孔公妍却像是如鱼得水一般,目光快速地在纸页间移动着,手中的笔不时在边角批注几个字。
偶尔抬头问一句旁边的书吏某个数字的来由,语气从容而得体,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接触这些实务的人。
白昙坐在她旁边给她打下手,负责帮她递送文书、翻页和记录批注。
虽然做的是辅助工作,却也忙得脚不沾地,每隔一会儿就要起身去架阁库取一份新的卷宗回来。
陈洛坐在上首喝茶,看着孔公妍那副专注而明亮的神色,心中不由感慨。
她那双眼睛此刻比平时更加明亮,像是终于找到了某种她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那些琐碎的账目、枯燥的名册、繁杂的公文往来,在旁人眼中是繁重的事务,在她眼中却像是一张刚刚展开的地图,她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它看懂、读透。
他心中暗暗点头,没有打扰她,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喝着,偶尔与葛诚聊几句闲话,将长史司这一上午的运转节奏尽收眼底。
院子中的阳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带。
书吏们捧着卷宗进进出出,脚步声和纸张翻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整座燕王府在辰时的晨光中,正静静地运转着它那些外人难以窥见全部面貌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