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拉到满月,动作平稳而从容,弓身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像是在沉睡了多年之后终于被人唤醒。
陈洛松开手,弓弦弹回原位,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声。
他没有停,紧接着第二次拉满,这一次比第一次更加流畅,弓弦在他指尖划过时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
他依然没有停,第三次拉满时他悄悄注入了一丝内力。
弓弦在放开的一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破空声,前方的空气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推开了一下。
一道微弱的气浪向前扩散开来,将廊下那丛矮竹的叶子吹得哗啦作响。
那气浪虽然不强,可那股势头却让白昙和孔公妍同时愣了一下。
白昙收回目光,语气中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这弓若是落在箭术高手手里,恐怕比什么刀剑都要可怕。”
孔公妍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弓身上那微微颤动的弓弦上:
“寻常弓弩的劲力最多百步,可这张弓若是配合上相应的箭术,怕是能穿透重甲盾阵。若被此弓瞄准,寻常武者恐怕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她说着,看了陈洛一眼,“可惜你虽然能拉开它,却未必有对应的箭术能发挥出它的威力。”
陈洛听到这句话,心中微微一动,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怀中那卷《射日贯天箭》。
那卷沉甸甸的绸布卷轴正贴着他的胸口,像是一块温热的铁石,让他心中那股迫不及待的念头又滚烫了几分。
他压下那份急切,面上却依旧保持着轻松的神色,将霸王弓靠回廊柱边,拍了拍手:
“好了,看也看了,摸也摸了。时候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带你们去长史司交接上任。”
他说着,目光特意在白昙脸上停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意有所指的叮嘱。
“小白,我今晚要练功,莫要来打扰我。”
他说完也不等白昙回应,便转身推开正房的门走了进去,顺手将门合上,门缝中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很快便被门板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白昙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小声嘀咕了一句: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说好的晚上研究呢……”
她虽然嘴上抱怨,可脚步却没有朝陈洛的门口挪动,只是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顺手关上了门,发出一声带着几分不满的轻响。
院子中只剩下孔公妍还站在廊下,她看着陈洛那扇已经关上的房门,又看了一眼廊柱边靠着的霸王弓,轻轻摇了摇头,也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院子里的灯笼还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将那丛矮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像是一幅被夜风揉皱的水墨画。
次日清晨,北方的天色亮得比南方要早一些,但晚春的晨风依旧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吹在脸上像是一层薄薄的冰纱。
院子里的矮竹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叶片上还挂着细密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陈洛天刚亮便已经站在了院子中央,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正在练着《至尊拳》。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拳势表面看起来平平无奇。
既没有燕王施展时那般声势浩荡的龙吟虎啸,也没有那种拳风呼啸的张扬气势,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放慢了半拍,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那是圆满境界的《至尊拳》。
大象无形,所有的力道都被收敛在拳势的内里,没有丝毫外泄。
如同一条潜游在深水中的龙,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可水面之下却暗藏着足以翻江倒海的力量。
这套《至尊拳》一共九式,每一式都走的是以力证道的路子,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气概和霸道绝伦的意味。
“潜龙出渊”是起手式,拳藏肘底,蓄力待发,如同一条巨龙在深渊中悄然积蓄着力量,伺机而动;
“见龙在田”则是中正平和的正面攻击,拳势堂皇,以势压人,堂堂正正却让人无处可避;
“龙战于野”是大开大合的攻杀之式,拳势中带着一股血色杀气;
“龙吟虎啸”配合音攻,出拳时大喝一声,声震四野,能震慑敌胆;
“飞龙在天”是跃起凌空一击,居高临下,如天子俯视苍生;
“亢龙有悔”是至刚至猛的杀招,一击之下有去无回,取“盈不可久”之意,告诫持盈保泰之道;
“群龙无首”则是迷踪拳式,拳影纷飞,令敌无从招架,取《周易》“群龙无首,吉”之意;
“神龙摆尾”是回身反击之式,专破背后偷袭,劲力诡异;
而最后一式“双龙取水”则是双手齐出,擒拿锁敌,配合内劲可缴械夺刃。
陈洛昨夜借着系统的《真意感悟》碎片,将这门拳法从入门一路领悟至圆满境界。
此刻他打出来的这套拳法,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威势,可每一拳中都蕴含着圆满境界特有的“大象无形”的奥义。
那些看似平淡的动作中,力道被收敛得极为精纯,全部凝聚在拳头之上,没有丝毫外泄。
仿佛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名剑,看着不起眼,出鞘的那一刻却足以斩断金石。
晨风拂过院中,将他鬓边的碎发轻轻吹动,而他的拳势依旧如同一条在深水中游弋的龙,表面平静,内里却暗藏着翻腾的力量。
那丛矮竹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套无形的拳法轻轻击节。
白昙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她睡眼惺忪地探出半个身子来,正要抱怨陈洛太早扰人清梦,却看到他在院中练拳,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转而倚在门框边,抱着胳膊,懒洋洋地看着。
她的目光落在陈洛那些看似软绵绵的动作上,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却也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等他自己停下来。
晨光越来越亮,将院子中那道赤脚打拳的身影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映在青砖地面上,随着拳势的流转而微微晃动。
白昙看了一会儿,心中那股被打扰的不满渐渐化作一种鄙夷。
就这?
软趴趴的拳法,也好意思大清早在院子里练?
她打了个哈欠,抱着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故意找茬的意味:“这就是你昨晚练了一夜的拳法?我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功呢,结果就这?看着软绵绵的,跟打太极似的。”
陈洛收了拳势,转过头来,看到白昙那副“我就知道你不靠谱”的表情,心中立刻明白了她这股火气从何而来。
昨夜自己放了她的鸽子,她这是还记着仇呢。
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挑衅:“怎么,觉得软?那下来试试?”
白昙本来还想回房补个回笼觉,听到这句话反而来了精神。
她走下台阶,站在院子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目光中带着一种“你确定要跟我打”的意味:
“你先说清楚,你这是什么拳法?”
陈洛微微一笑,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云淡风轻:“至尊拳。”
白昙听到这个名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清晨的院子中格外响亮,像是在嘲笑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至尊拳?就你这打得软趴趴的拳法,也敢叫至尊拳?我看叫王八拳还差不多!”
她笑完,又补了一句,“你这王八拳,跟你的乌龟壳倒是挺配的。”
陈洛被她这番话说得“勃然大怒”,作势撸了撸袖子:“我看你是欠揍了!赶紧下场,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至尊拳!”
白昙却不急着动,反而歪着头看着他,语气带着一种故意拿捏的姿态:
“你可是出了名的乌龟壳子,我跟你打不是找虐吗?不干。”
陈洛立刻跟上一句:“我只用这套拳法跟你打,不动用横练功夫。如何?”
白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在使诈。
片刻后她确认道:“你确定?只用这套拳法,若是动了横练功夫就算你输。”
陈洛嘿嘿一笑,点头应道:“自然如此。”
白昙这才满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腕,缓缓走到院子另一头,与他面对面站定。
晨光正好从东边的屋檐上方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一长一短,像是两柄即将交锋的剑。
白昙站定身形后,没有急着进攻。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落在陈洛那副随意的站姿上,心中飞速盘算着该从哪个角度切入。
她深知陈洛的底细。
这人虽然答应不动用横练功夫,可他那一身诡异的感知力和那套看似软绵绵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拳法,绝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但她对自己同样有信心,《天魔舞》是她浸淫多年的身法,诡谲多变,虚实难测,即便面对三品高手也从未让她在身法上吃过亏。
她心中打定了主意,不与他硬拼,只以步法游走,找到破绽再一击即退。
白昙的身影在晨光中忽然一晃,如同一条被风吹动的轻纱,从原地消失了。
她掠向陈洛的左侧,步伐轻盈而急促,脚尖在青砖地面上连点三下,身形已经变换了两个方位。
这原本是她惯用的试探手法,虚虚实实地晃动几下,让对方摸不清她的真实意图,然后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
然而她刚变换到第二个方位时,便感觉到一股奇怪的力量从陈洛身周扩散开来。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中轻轻搅动了一下,将她的身形微微带偏了半寸。
那种感觉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黏滞感,让她的步法出现了一丝细微的不协调。
白昙心中微微一凛,立刻调整重心想要拉开距离重新寻找切入点。
可那股无形的牵引力却像是认准了她一般,随着她的移动而同步变化,始终让她无法完全摆脱。
她咬了咬牙,强行催动内力加速变向,身形在那一瞬间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般碎成数道残影。
这是《天魔舞》中迷惑对手的高阶技巧,让对手分不清哪一道是真身、哪一道是虚影。
可陈洛像是根本没有被那些残影干扰,他只是缓缓地向前迈了半步,右手握拳,平平无奇地朝着其中一个方向挥了出去。
那拳势看起来不快,甚至带着一种笨拙的、如同初学者般生涩的迟缓,可当拳锋触及空气中某一点时,白昙的真身却恰好出现在那个位置。
仿佛是陈洛的拳头在她落地的同一瞬间等在了那里,精准得像是两人排练过无数次一般。
白昙来不及多想,双臂交叉挡在胸前,硬接了那一拳。
拳面落在她手臂上的瞬间,她只觉得一股沉浑厚重的力道如同山岳倾覆般从拳头传递过来,震得她双臂发麻,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滑退了半步。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股力道并不像寻常拳法那样以冲击力取胜,而是一种带着旋转和牵引特性的力。
像是被卷入了一股看不见的漩涡之中,让她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重心又在不知不觉间歪斜了几分。
她想要借着后退的势头重新拉开距离,可脚下刚一落地,陈洛的第二拳已经又到了。
这一次拳势比方才更加从容,仿佛他已经完全掌控了白昙身周那片空间的节奏,每一拳都精确地落在她最难以发力、最无法调整姿态的那个间隙中。
白昙被迫再次格挡,那股旋涡般的力道将她又一次向侧方带偏,她的步法开始出现了明显的混乱。
她试图以《天魔舞》中迷惑五感的技巧来扰乱陈洛的感知,可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身法在陈洛面前仿佛失去了作用。
无论她如何变换方位、如何制造残影、如何调整节奏,那股无形的牵引力始终如影随形地缠绕着她,让她如同陷入一片无形的流沙之中,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短短两招之后,白昙便已经彻底失去了主动权。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再按照自己的意愿移动身形,每一次想要变向都会被那股暗藏的力量带偏,每一次想要后退都会被无形地拉回他的拳势范围之内。
她的《天魔舞》在陈洛这套看似笨拙的拳法面前,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翅膀的蝴蝶,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飞离那片被掌控的空间。
她只能被动地格挡、硬扛、再格挡、再硬扛,被那股源源不断的、如同潮水般的拳势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的步伐越来越乱,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晨光照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她咬着牙,目光中既有不服输的倔强,也有一丝被这种完全无处着力的感觉激起的恼怒。
她心中既恼又惊,恼的是自己居然在陈洛这套看着软绵绵的拳法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惊的是陈洛居然真的把这门拳法练到了她完全看不懂的境界。
那不是靠力量或速度取胜的打法,而是一种更为玄妙的、如同操控对方身法和节奏般的碾压。
院中只有拳风划过的沉闷声响和白昙急促的脚步声,那丛矮竹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为这场一面倒的对练摇头叹息。
孔公妍不知何时也已经起来了,正倚在西厢房的窗边,安静地看着院子中这场对练。
目光中带着几分认真观察的神色,像是在默默地将陈洛那些拳势中的规律和门道记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