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诚坐在上首,手中端着那盏已经微微有些凉了的茶。
茶盖轻轻拨动着水面上浮着的几片茶叶,目光却并没有真正落在茶水上,而是越过杯沿,落在对面那个正与孔公妍低声交谈的年轻人身上。
陈洛一身青色官服,坐在长案另一侧,姿态随意而从容。
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偶尔抬眼看看院中那些捧着卷宗进进出出的书吏,偶尔与孔公妍说几句简短的话,语气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和老练。
葛诚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的思绪却像是被一根细线牵着,一寸一寸地拉回了那些他已经很久不愿再去仔细回想的往事里。
这几年,他越来越清晰地嗅到了朝廷风向的变化。
建文帝登基之后,削藩的念头便如同一把悬在宗室头顶的利剑,虽然还没有完全落下,可那股寒意已经让所有藩王都感受到了。
而燕王府,作为太祖诸子中势力最强、兵权最重的一个,自然是朝廷削藩的重中之重。
葛诚在京北城待了数十年,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他虽然没有亲身经历,却也能从那些南来北往的公文和朝廷使者的语气中,拼凑出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景。
朝廷对燕王府的忌惮,正在一天比一天加深。
他身处燕王府左长史的位置,天然便处于这场风暴的中心,即便他不想选边站,那些来自朝廷的目光也早已像蛛网一般缠绕了上来。
早在数年前,建文帝便已经开始派人暗中接触他。
那些人带着朝廷的密信和口谕,言辞恳切,态度谦和,说他是“太祖看重之人”,说他是“忠义之臣”,说朝廷需要他这样的忠臣来协助“稳定宗室、匡扶社稷”。
起初他还能以“燕王待我恩重如山”为由推辞,可朝廷派来策反他的人,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他们知道他的出身和经历,知道他是靠着一篇文章被燕王看中才入府的,也知道他心中始终有一根刺。
他是因为“忠义”之名才被太祖赏识的,而燕王府如今在朝廷眼中,恰恰是“不忠不义”的代表。
那些人没有急着逼他表态,而是慢慢地将那根刺越扎越深,像是一根被反复拨动的琴弦,终有一天会发出那一声无法回避的声响。
他最终没能抵挡住那两股合流的力量。
一股是大义的名分,一股是朝廷的功名利禄。
他被策反了,从那一刻起,他成了朝廷安插在燕王府中最大的一颗棋子,一名内奸。
表面上是燕王府的左长史,实则在暗中监视着燕王府的一举一动,将那些本该属于燕王府的内部信息,一份一份地通过隐秘的渠道递送到朝廷有司的案头。
葛诚的目光从陈洛身上移开,落在自己手中那盏微凉的茶水上。
水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那倒影中的面孔看起来与平日里的谦和儒雅并无二致。
可他自己知道,那张面孔底下早已裂开了一道缝隙,像是一只被反复修补过的瓷碗,表面依旧完整,内里却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院中的风吹动廊下的冬青叶片,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廊庑间回荡着,像是有人在远处翻动着一本很厚很旧的书。
葛诚将凉茶放在桌上,没有再喝,只是微微垂着眼帘,心中浮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像是被一根细线牵着一寸一寸地拉回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中。
他想起自己当年被燕王招募入府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也不过是京北城中一个有些才名的落魄文人,靠着几篇文章和几分机敏在府衙中谋了个清闲的差事,日子过得清贫而平淡。
是燕王偶然看到了他的一篇文章,叫人将他请进府中来,与他聊了半个时辰之后便招募了他。
那时候他年近三十,已经有了些阅历和沉淀,却依旧觉得能入燕王府是一桩天大的机遇。
那些年在燕王府中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从最底层的属官一路做到左长史,花了整整十多年。
每一步都是靠着踏踏实实的文书、账目、人事调度和一次次稳妥的办事积累起来的,从来没有半分捷径可走。
而眼前陈洛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带着两名女官,大摇大摆地坐在长史司的上首位置,与他平起平坐。
命运何其不公。
葛诚垂下眼皮,借着喝茶的动作将那丝异样的情绪压了下去,可心中那根刺却没有被轻易拔掉。
他并非没有见过年轻有为的官员,可陈洛身上透出的那种从容和笃定,却让他隐隐觉得不安。
这个年轻人不像是一个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反倒像是早就摸清了这里的门道一般。
更让他在意的是,朝廷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了一个新人过来,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他在心中反复推敲着这件事。
朝廷是真的不信任他了吗?
还是说,朝廷觉得他提供的情报还不够充分,需要另派一个人来“补刀”?
他暗中配合张秉和谢贵削弱燕王府的步骤,桩桩件件都是他亲手操办的。
每一次密报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燕王发疯也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可朝廷依旧派了一个新的右长史来。
这让他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这颗棋子在朝廷眼中是不是已经失去了应有的价值。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沿边轻轻叩了两下,目光重新落在陈洛身上,目光中带着一种审慎的打量,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他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方才的平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试探:“陈长史年纪轻轻便担此重任,想必在京师时便已深得朝廷信任。”
“不知此番前来京北,可有什么需要在下配合的?你我同僚一场,若能助陈长史一臂之力,在下倒也乐意。”
他说得客气而自然,像是在真心实意地表达同僚之间的善意。
可他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等着陈洛的回答中透露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来。
陈洛端着茶盏,闻言抬眼看向葛诚,嘴角带着一丝客气而疏淡的笑意:
“葛长史客气了。下官初来乍到,对京北和燕王府的情况还不熟悉,日后少不得要多向葛长史请教。只要葛长史不嫌下官叨扰便好。”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透露任何具体的计划,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亲近或疏远,只是用一种官场中最寻常的客套话,将那扇门轻轻合上,却又留了一条缝。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意,目光平静地落在葛诚身上,像是在等他再抛出下一根线来。
院中的风吹动廊下的冬青叶片,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响,像是两段尚未完全交汇的思绪,在各自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葛诚的指尖在桌沿边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为自己心中那股正在翻涌的情绪寻找一个平稳的节拍。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谦和儒雅的神色,可心中的思绪已经如同一锅被搅动的沸水,翻腾着、冒着泡。
他敏锐地意识到,朝廷在此时派陈洛进入燕王府,目的大概率只有一个,朝廷要对燕王下手了。
这个判断他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他一直在等待的。
他花了数年的心血,将燕王府的护卫名单、财政状况、人事调度、乃至燕王本人的虚实,一点一点地递送给朝廷。
眼看着那张网已经越收越紧,燕王府已经如同一只被困在笼中的猛虎,爪牙虽利却再也伸不出去了。
这本该是他葛诚的功劳。
是他顶着被燕王发现的风险,暗中为朝廷铺平了这条消藩之路。
是他一次次将燕王府的动向密报给张秉,让朝廷能够精准地调整围困的策略。
是他让燕王府从一方雄镇变成了如今的四面楚歌。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朝廷却派了一个年轻人来。
一个不过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穿着崭新的官服,带着两名女官,大摇大摆地坐到了长史司的上首,与他平起平坐。
葛诚心中那股不平的气息像是一条被压住许久的蛇,终于在这一刻昂起了头,吐出了信子。
他辛辛苦苦经营了多年的局面,在即将收获成果的时刻,却要被一个从未在燕王府中付出过一滴心血的人分走一杯羹?
这让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葛诚垂下眼帘,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停住了。
他能在燕王府中潜伏这么多年而不露破绽,靠的从来不是冲动和鲁莽。
他心中清楚,眼下当务之急不是与陈洛正面冲突,而是要摸清楚此人身上具体的任务和底牌。
朝廷派他来的目的是什么?
他手中握着什么样的权限?
他与张秉之间有没有直接的联络渠道?
这些信息若是能摸清楚,他便能判断出陈洛在这场棋局中的分量,然后决定下一步该如何处置这个抢功的年轻人。
他想起北境剑宗。
这些年他与剑宗暗中达成的交易,如同一根结实的绳索,将他与那股北地的武林力量牢牢地拴在了一起。
葛诚在燕王府左长史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这个位置让他不仅掌握了王府日常运转的命脉,也给了他一张在暗处活动的好网。
他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把柄明晃晃摆在外面的人,可十几年的积累和经营,足够他在燕王府这棵大树的阴影中,编织出一套属于自己的、见不得光的体系。
燕王府的田庄税赋、物资采买、工程修缮、祭祀礼仪、接待安排,每一桩事务他都有经手的权力,而每一次经手,都是一次将权力转化为利益的机会。
他做得滴水不漏,账面上永远漂漂亮亮,可那些在燕王府的招牌下被悄悄转移出去的银两、物资和地契,早就变成了一条条埋在暗处的通道,通向那些他需要用金钱来维系的关系和势力。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通道,便是北境剑宗。
几年前,他便开始与北境剑宗暗中接触。
那时候朝廷削藩的风声已经隐隐约约地传到了京北,他虽然表面上依旧兢兢业业地为燕王府办事,可心里已经开始为自己谋划退路了。
北境剑宗在北地经营数百年,门下弟子遍布军中和江湖,势力盘根错节,眼力自然也不差。
当葛诚以燕王府左长史的身份悄然与他们搭上线时,剑宗也早已嗅到了朝廷即将对燕王府动手的气息。
双方一拍即合,葛诚需要剑宗的武力替他处理那些他不便亲自动手的事,而剑宗需要葛诚在燕王府中的权力来捞取利益。
那些被葛诚暗中批出去的采买订单、那些被葛诚默许的私人运输、那些在燕王府名义下被放行的货物流转,都成了北境剑宗捞取好处的通道。
而作为回报,剑宗为葛诚提供了一支可以随时调用的暗线武力,替他处理那些不能放在台面上来说的事。
霍云飞便是这条暗线中摆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北境剑宗的天骄弟子,以“客卿”的身份进燕王府,既能光明正大地出入府中,又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葛诚安排霍云飞去试探陈洛,表面上是给那个新来的年轻长史一个下马威,实则是想通过霍云飞的试探,摸一摸陈洛的底细。
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少斤两,脾气如何,行事风格如何,背后有没有别的势力在撑腰。
葛诚需要评估陈洛是那种容易被打发的软柿子,还是需要他费更多心思来处理的人。
若是摸清了陈洛的底细后,发现此人确实碍事,他完全可以通过北境剑宗的手,让这个年轻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座城中。
一个刚从京师来的右长史,在京北城水土不服,染病身亡,或者遭遇不测,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事实证明,陈洛显然不是一颗软柿子。
霍云飞在城门口被反将一军、在后苑中被陈洛坑得挨了燕王一通暴打,这些信息都已经通过隐秘的渠道传回了葛诚的耳中。
他坐在长史司的内堂中,将那些碎片般的信息在脑中拼凑起来,心中对陈洛的评价正在一点一点地调整着。
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中要难缠得多。
葛诚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汤划过喉咙,像是一道冷静的冰线,将他心中那股翻腾的情绪重新压回了水面之下。
霍云飞这条线暂时还不能再动,陈洛的防范之心已经被激起,剑宗的人也需要暂时收敛一下,免得在这个节骨眼上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心中盘算着,嘴角却依旧挂着那副谦和儒雅的笑意,像是一个正在悠闲地喝茶看景的长者,全然看不出他心中那条暗蛇已经重新盘紧了身体,正在等待下一个合适的出击时机。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陈洛,目光中带着一丝温和而寻常的笑意,像是方才那些念头从未在他心中诞生过一般。
“陈长史初来乍到,若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尽管开口。”
他的语气客气而自然,像是一个真心实意想要帮助后辈的老前辈。
陈洛听了,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那种初来乍到的晚辈应有的客气和谦逊:
“多谢葛长史关照,下官若有不熟悉之处,定会向长史请教。”
他的语气同样客气而自然,像是一颗被水面接住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多余的波纹。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了,像是两艘在夜色中擦肩而过的船,各自驶向各自的方向。
长史司的廊庑下,书吏们依旧捧着卷宗进进出出,阳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