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女李清照,特来应召童子科。”
明伦堂的青砖地沁着数九寒冬的凉气,李清照立在堂中,跟着父亲从容行礼。
堂上正中坐着国子司业龚原,两侧依次是太学博士陈瓘、林自、范致虚、詹文。
五人看着一身女儿装扮的李清照,面面相觑。
“李校书,你这是何意?”龚原皱起眉头。
陈瓘盯着李清照看了两息,忽然认出了什么,脱口道:“李小郎君?你……你竟是女子?”
上个月万人蹴鞠场,那个与太学十博士辩经、令他觉得后生可畏的“少年”,竟是眼前这个女郎。
他张着嘴,好半天没合拢。
范致虚和詹文对视一眼,也都认了出来。
两人都曾与李格非在太学共事,交情匪浅,知道李格非家有个女儿,却从未见过。
上个月论学时他们也曾在台上,见识过李清照的才学。
此刻把前后一拼,詹文先忍不住了:“文书兄,这李清照竟就是你家小女?”
李格非拱手一揖,声音沉稳:“正是小女。”
“荒谬!”林自拍案而起,面沉如水,“女子怎么能参加科举!这不是牝鸡司晨!
李格非!
你教女不严,竟做出这等有辱斯文的事,还不快快带你女儿离开!”
他今日奉命而来,本以为是走个过场。
蔡卞早就交代过了,李清照是女儿身,她若女扮男装来考试,便促成她过关,等到了天子亲试再揭破,告李家一个欺君之罪。
可眼前,李清照直接穿了女装进来,蔡氏兄弟的盘算全落了空。
他心中又恼又恨,这一通发作,倒有七八分是真心实意的恼怒。
詹文跟着劝道:“文叔兄,令爱虽才华过人,可女子之职,惟麻枲丝茧、织组紃是务。
《礼记》有言,‘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
令爱既号习读,而昧此理,岂不有违圣人之训?”
范致虚也道:“童子设科,所以旌颖异、储器业也。
本朝名公儒,如杨亿、晏殊之伦,载在史册,后世歆慕。
今令爱乃以女子应此科,纵使尽合程度,不知他日将安所用?”
陈瓘看着李清照,叹了口气:“李小娘子,你天资卓绝,若为男儿身,自可试童子科,裁量学问,报效朝廷。
可女儿家终究是女儿家,你便是考中了,朝廷也不会给你授官。你何必冒这天下之大不韪?”
明伦堂里的声音,透过半开的窗户,断断续续传到了外面。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些人。
起初只有三五个经过的小学生,听见林自高喊“女子科举”,便停下脚步探头探脑。
后来一个传一个,三个变五个,五个变十个,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院子里的石阶上、廊庑下,已经站了三四十号人。
“怎么回事?里面吵什么呢?”
“听说是李格非家的女儿,要考童子科!”
“李格非?原来太学的李博士?他女儿考童子科?”
“就是上个月在万人蹴鞠场跟太学十博士辩经的那个李清照!原来是个女子!”
“什么?那个舌战群儒的李清照是女的?”
人群里嗡嗡一片,有人摇头,有人嗤笑,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堂里看。
一个十六七的国子生忍不住嘀咕:“女子应考,闻所未闻。牝鸡司晨,这不是乱了纲常么?”
旁边的人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点,李校书在里面呢。”
也有人不以为然,一个十一二的小学生撇了撇嘴:“管他男女,有本事就考,没本事就滚。”
旁边几个小学生连连点头。
人群最外围,几个七八岁的蒙童踮着脚,扒着窗台往里瞧。
一个矮胖的蒙童扭头问师兄:“李娘子要考经书?她会背《论语》么?”
师兄拍了他脑袋一下:“你当人家是你?人家上个月都把太学的十博士驳倒了!”
明伦堂内,李清照紧紧抿着唇。
她料到会有这一番诘难,来之前便已想好了应对。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上。
是父亲。
李格非的手搭在女儿肩头,很轻。
李清照抬起头,看见父亲的侧脸。
那张脸上,惯常挂着的温和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眼睛直直盯着堂上的龚原,目光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官家金口玉律,开设童子科,只说十五岁以下,通经书,能诗赋者,并未明文规定仅限男子。”
“《周礼》有言‘选贤与能’,未闻男女有别。”
“小女幼而聪敏,通经书,能诗赋,年龄也在童子科限定之内,为何不能参试?”
龚原清了清嗓子:“李校书,官家重开童子科试,是为选拔幼而敏慧、才赋优异的少年,为国效力。
令爱之才,龚某也略有耳闻。
可试了又如何?难道还能求个官职不成?”
李格非俯身下拜,语气恭敬而干脆:“能不能,后面再说。
李某现在只想问龚司业,今日我携礼部堂帖而来,我女清照,今日能否应试?”
龚原看着李格非挺直的脊梁,面色迟疑,半晌才尴尬道:“李校书,非我等迂腐,只是女子应试,祖宗未有先例,龚某实不敢擅开此口。”
李格非看着他,丝毫不退:“开不开口,不在龚司业。
今日只是初试,龚司业只需试了我女才学便可。
若我女今日过关,龚司业只需往上报,由中书定夺便是。”
龚原没有说话,显然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林自看着龚原脸色,起身大骂:“李格非!你休要不知好歹!
自古以来,女主内,男主外!
《周易》有云‘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此天地之大义也!
你怂恿女儿参加童子试,这是颠倒伦常,混淆内外!
你这样做,就不怕败坏李家门风?
就不怕你女儿被人视作异端,日后嫁不出去?
《诗经》有言‘乃生女子,载弄之瓦’,女子生来便是主中馈、务纺织的,你让她抛头露面,与男子争名,这便是违了圣人之教,悖了天地之理!
......”
“林博士!”
李格非一声厉喝,打断林自的滔滔不绝,他目光如刀射向林自:“听闻你在太学发表言论,称‘神考知王荆公不尽,尚不及滕文公之知孟子也’——
不知可有此事?”
林自闻言,冷汗涔涔,强颜辩道:“你,你从哪儿听来的?我没有!”
李格非一声冷笑:“有没有,林博士心里有数。
李某在太学中任事多年,想知道一些太学消息,还是有不少渠道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林博士如此崇荆公而轻先帝,岂是人臣之道乎!”
滕文公是战国时的小国君主,孟子是当时的布衣。
林自的原话意思是,滕文公能识孟子之才,而神宗皇帝却不能尽知王安石之才。
这样把王安石置于孟子之上,把神宗皇帝置于滕文公之下。
说严重点,是讪上,是指斥乘舆,是大不敬。
林自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要辩解,却没法辩解。
当时他邀约太学十博士向苏遁发难,请大家一起聚会作饮。
那晚,大家喝得很多,他也喝醉了。
当时大家讨论学问,一句赶一句,他不知道怎么,稀里糊涂就说了这句话。
当时,他还觉得自己这话说得痛快,觉得这话把荆公推到了千古圣贤的高度。
可酒醒了,他才想起,这话不妥,大大地不妥!
可当时,在场的十博士,伺候的太学胥吏,还有学子,不知道有多少,都听去了。
他只能用自己的威望,一个个私下去施压,不准他们传播。
但他也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林自脸色又青又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再也不敢说话了。
要是惹恼了李格非,他一纸奏折上去,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罢了罢了,反正今日只是初试,就算这李清照过了,料中书省复试也过不了!
外面院子里,人群已经聚到了上百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明伦堂传到国子学的讲堂,传到国子小学的教室,传到膳堂、书库、教舍。
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往明伦堂跑,连几个正在打扫的杂役都提着扫帚站在廊下听。
“林博士被李校书一句话堵死了!”
“什么话?”
“说他‘崇荆公而轻先帝’!”
“嘶——这罪名可不小!”
“李校书平日看着温温吞吞的,没想到这么狠。”
“废话,人家闺女被人欺负了,还能温吞?”
人群里,有人开始替李清照担心。
一个高个子的国子生皱着眉道:“李校书拿这话堵林博士的嘴,林博士是不敢说什么了。
可李小娘子真要考,后面还有的是刁难呢。
经书那么多,抽到生僻的怎么办?”
旁边的人接口:“是啊,童子科考的是十三经,可考官要挑难的问,谁能保证都答上来?”
也有人不以为然:“你们上个月没去三味小镇的万人蹴鞠场?
李小娘子跟十博士辩经,引经据典如数家珍。我赌她能过!”
“你赌什么?”
“赌一顿白矾楼的酒。”
“成!我赌她过不了。女子考科举,天方夜谭。”
两人击掌为誓,旁边的人围过来看热闹,倒把紧张的气氛冲淡了几分。
堂内,李格非郑重向龚原、陈瓘、范致虚、詹文各行一礼。
陈瓘、范致虚、詹文连忙回了一礼——
李格非现任秘书省校书郎,属馆阁储备人才,比他们职位高。
双方礼罢,李格非从容道:“孟子有言:‘人皆可以为尧舜。’人者,人也,不分男女。”
“《中庸》亦引孔子之言曰:‘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
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
“孔子说,夫妇之愚,可以‘与知’;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
“‘与知’‘能行’,便是能通经明理,便是能践行圣人之道。”
“孔子说得很明白,夫与妇,都能知,都能行,都能成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五人:“据孔孟之道,女子成圣都可,考个童子试,有何不可?”
堂中落针可闻。
龚原眉头挑了挑。
詹文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闭口。
范致虚若有所思。
林自面色铁青,却不敢说半个字。
他能反驳什么?
说孔子错了?说孟子错了?
他可不敢。
李清照站在父亲身后,望着他的背影。
父亲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立在风中的老树,像一座稳稳的大山,让她感到无比的心安。
李清照鼻子有些发酸。
她原以为,今日必是一场恶战。
她须得竖起浑身锋芒,以一己之力,与堂上诸公唇枪舌剑、周旋到底。
可父亲站出来了,挡在了她身前,替她拦下了所有刀光剑影。
父亲素来谨小慎微,与人为善,从不与人脸红,更不愿卷入是非。
可此刻,为了她,父亲放下了大半生的行事原则,浑身竖起了尖刺。
他抓住林自的把柄,干净利落地敲打;
他引孔子孟子,从法理上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院子里,学子们议论纷纷。
“李校书方才引《中庸》‘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先生只说是‘道不远人’的意思,今日听李校书一解,方觉圣人言语,竟还有这一层意思在里头。”
“正是。‘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圣人说得明明白白,夫与妇,都能知,都能行。咱们读了这么多年,倒像是不曾读过一般。”
“这话有理。圣人说的是‘人皆可以为尧舜’,‘人’便是人,不分男女。后人偏偏要分出男女来,还说是圣人之意。到底是谁在悖圣?”
“莫说了,莫说了。”
“这话传出去,你也要落个‘离经叛道’的名声。”
“李校书都不怕,我怕什么?”
......
堂内,龚原看着李格非笔挺的脊梁,无奈摆摆手,“罢了,李校书坚持要试,那便就试吧!”
他看向陈瓘四人:“按童子科初试流程来,先抽背经书,再抽考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