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听着程之才夸赞自家儿子,嘴角,可不过片刻,眉间又笼上一层淡淡的忧虑:
“正辅兄,遁儿确是天资卓绝,颖悟绝伦。可我担心的,正是他锋芒太露。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我这一辈子,就坏在不知道藏锋守拙,才成了众矢之的。我怕他重蹈我的覆辙啊。”
吴复古慢悠悠吃着羊肉卷:“遁儿那孩子,老夫也见过几面。
那孩子谋定而后动,心思缜密,思虑周全,行事极有章法,又心胸开阔,不为外物所扰,倒像是兼具了你和子由老弟的优点,比你这老子强上许多。”
他顿了顿,看了苏东坡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老友之间的直白:
“锥处囊中,其末立见。遁儿这样的天资,你想让他藏锋敛锷,他也藏不住。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你拦他不住,也强求不了。”
苏东坡端起酒杯笑道:“子野兄说得是。我也知道,担忧无用,儿孙自有儿孙福。
可为人父母者,哪有不为儿女操心的?
儿女都是债,讨债的也好,还债的也好,只要活着一天,这心就悬着一天。
明知悬着也没用,可就是放不下来。”
吴复古笑道:“放不下来,就不放。悬着就悬着。
真像和尚那般四大皆空,五根清净,人活得也没滋味。
执于放下,与执于放不下,皆是执。
不怕念起,只怕觉迟。
你心中牵挂遁儿,便牵挂着,担忧便担忧着。
只是莫让这牵挂担忧,反噬了自身。
饥来吃饭,困来即眠,春来看花,秋来对月。
心中有其事,日子照旧过。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顺应自然,方为大道。”
“哎呀,不说了,我闻着芋头熟了。”
吴复古笑着起身,走到亭外松树下,拿起火钳扒拉着树下的火炉。
炉子里烧着晒干的牛粪饼,牛粪饼中煨着几个牛皮纸包裹的芋头。
那牛皮纸原本是打湿了的,煨了这一阵,被牛粪烧的暗火烤得半干,芋头便也连带着熟了。
吴复古用火钳将七八个芋头夹起来,也不嫌脏,掀起衣襟,直接一兜子兜入了衣襟,揣着回了亭子,将芋头纸包放到了桌上:
“尝尝,这可是益气养生的好东西。”
苏东坡拿起一个,拆了纸包。
芋头已经剥了皮,热气腾腾,芋肉雪白松软,咬一口,满嘴绵密。
他咽下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美甚!”
又悠哉游哉吟诵道:“牛粪火中烧芋子,山人更吃懒残残。”
程之才一边剥着牛皮纸,一边笑问:“何谓‘懒残残’?你这诗里怕是又有什么典故吧?”
苏东坡把最后一口芋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唐朝天宝年间,南岳衡山有个明瓒禅师,他生性懒散,从不自己烧火做饭,只喜欢捡其它僧人的残羹剩饭充饥。
因为性懒而食残,大家都叫他懒残和尚。
当时,邺侯李泌隐居衡山,夜里听到懒残和尚诵经,就去拜访。
那懒残正在牛粪火里煨芋头,见李泌来了,就从灰里扒出一块来,自己吃了一半,把啃剩的递给李泌。
李泌也不嫌脏,跪捧尽食而谢。
懒残这才点拨他一句——
‘慎勿多言,领取十年宰相。’”
他假作懊恼,“哎,想我苏子瞻,若是当初有懒残和尚这样的高人点拨,怕也能领取十年宰相。”
程之才指着他笑:“你呀你!吃个芋头也不饶人!
就不怕又被人捕风捉影,说你影射当朝宰相?”
苏东坡笑道:“那些人怕是连懒残和尚是谁都不知道,哪里看得懂我的诗?
再说了,我这明明是嘲讽自己,有人非要对号入座,我也没办法啊。”
程之才摇头笑着:“你这张嘴,真是让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可要没了这张嘴,苏子瞻就不是苏子瞻了。”
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说实话,老兄我其实一直很羡慕老弟你。
你自幼便是眉山神童,入小学即为师长所重。
去见雅州知州雷简夫,雷公惊为天人;去见益州知州张方平,张公誉为国士。
张公不仅亲自为你延誉,还不计前嫌,致书政见相左的欧阳文忠公力荐你的文章。
你登科之后,名次虽不居前,却因文采斐然而声名鹊起,欧阳公青眼有加。
仁宗、英宗、先帝三朝,皆对你器重非常。
你屡屡与朝廷意见相左,写诗作文,抨击新法,换作旁人,早已身首异处。
唯独你,进了御史台,还能全身而出。
你这一生,虽颠沛流离,备尝艰辛,却也跌宕起伏,蔚为大观,堪称一代传奇。”
他语气渐渐沉了下来:
“不像老兄我,天资驽钝,寒窗苦读数十载,痴长你三岁,却晚你六年登科,还只中了个同进士。
这些年在州县辗转,碌碌无为一事无成,如今才勉强做到提刑。
这一生平平淡淡,既无大风大浪,也从未登临绝顶。
王荆公有诗云:‘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你站过最高处,看过那里的风景。我没有。”
他望着杯中残酒,缓缓道:“你这一辈子,起起落落,悲欢离合,尝了个遍;
我这一辈子,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却也空空荡荡。
你虽是受了不少苦,可你写下的那些诗文,千载之后必还有人传诵;
我倒没受过什么波折,可身死名灭,只怕子孙后代都未必记得我。
咱们兄弟俩的人生,到底哪个更值?难说啊!”
吴复古在旁边听了,捋着长须,笑呵呵道:
“积言成行,积行成习,积习成性,积性成命。
你们二人的人生境遇,看似因时而动,实乃天性所归。
你苏子瞻天生就是个不甘寂寞的人,让你庸庸碌碌、随波逐流,只怕比杀了你还难受。
你程正辅天生就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让你披荆斩棘,去风口浪尖上站着,你怕是一天都熬不住。
你们两个若真换了日子过,只怕谁都活不到六十。”
苏东坡闻言,拊掌大笑,连称“知我者,子野兄也”。
他笑得胡子乱颤,笑完了,长叹一声,道:“子野兄此言,鞭辟入里,令我豁然开朗。
我这一辈子,颠沛流离,备尝艰辛,原以为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如今想来,时运固然有之,可归根结底,还是本性难移。
我这人,天生一副直肠子,眼中容不得沙子,肚里藏不住半句话。
见不平之事,如芒在背,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这等性子,便是再重来十次,只怕还是会落到如此地步。”
他饮了一口酒,语气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压了多年的担子:
“九月明堂大赦,我原还盼着能量移北归,后来得知不在赦列,心里着实郁郁了一阵。
可如今回头想想,若当真赦还了,离那朝堂纷争近了,以我这副脾气,怕是又要忍不住指陈时弊、议论得失。
到头来,说不得又要惹祸上身,贬得比惠州更远。
倒不如安安分分待在这岭南之地,种几味药草,读几卷闲书,看梅花开落,听江水潺潺。
只当自己本就是个惠州落第秀才,与仕途无缘,就此终老,有何不可?”
他转向程之才,举起酒杯,语气里多了几分沉定:
“正辅兄,你我兄弟皆已老矣。往事如烟,追之不及;来日无多,何必再汲汲于功名富贵?
你分到哪儿是哪儿,随遇而安,不负一方百姓,便无愧于这一身官袍。
我呢,就安安稳稳待在这惠州城里,闲云野鹤,含饴弄孙,了此余生。”
他目光清亮,嘴角含笑,“至于高床软枕、山珍海味、功名利禄,皆是身外之物,得之何喜,失之何忧?
但求胸中廓然无一物,则天壤之内,山川草木、虫鱼鸟兽,皆吾作乐事也。
今日是我生辰,有兄长远道而来,有子野兄不辞辛苦,有儿孙绕膝,有梅花满树,有东江如练。
人生至此,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举起酒杯,朝着满座众人,高声道:“来!满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仰头饮尽。
松风亭外,梅花正盛。
江风过处,落英如雪。
汴京,国子监。
李清照立在朱漆大门前,仰头望着门楣上“国子监”三个金字。
冬日的暖阳从飞檐翘角间洒下来,晃得人有些眼花。
七岁那年,父亲牵着她的手,从这道门走进去。
那天,她穿着青布襕衫,头发束在网巾里,面上扑了些黄粉,把眉毛画粗了几分。
“玉儿,进了这道门,你就是李清照了。”
父亲说,“记住,遇事不慌,凡事多想,莫要露了行藏。”
她点点头。
从那天起,李清照这个名字便跟着她了。
那之前,她只是李家的十三娘,乳名唤作漱玉。
从她有记忆开始,总能听到父亲的惊喜与叹息,”我儿过目不忘,耳闻则诵,实乃奇才!可惜,生成女儿身,若是男儿,我李家何愁不兴啊!”
本朝重视文教,便是古板的司马温公,在《温公家范》中也提到“为人皆不可以不学,岂男女之有异哉”?还鼓励女子读《孝经》《论语》和《诗经》《礼记》。
官宦人家的女子,自小或筵请闺中名师,或入女学私塾。
通诗书,学礼仪,兼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以怡情养性。
若能博个才女之名便能待价而沽,也能点缀装饰娘家与夫家的“体面”。
父亲不愿辜负她的天赋,在女学之外,又亲授孔孟之道。
不止教她文字间的风花雪月,更教她理解那文字间藏着的人间大道。
她一头扎进了男儿的天地,那片天地里,有圣人的教诲,有史家的笔法,有纵横谋略,有家国天下。
这新奇的天地,让她如饥似渴,孜孜不倦。
祖母在世时,曾忧心忡忡:“诗词歌赋不过怡情解闷之用,闺阁里学学也就罢了。将来相夫教子,识得几个字,通些人情道理也是应当。可这圣贤书里的乾坤,是男人的天地,玉儿学了,只怕移了性情。”
母亲笑着劝慰:“不是世间每个女子都要活成一个模子。在她出阁前,做些她喜欢的事,让她松快几年不好吗?”
祖母临走时还不放心她,拍着她的手:“世道如此,玉儿以后,可别钻了牛角尖啊。”
七岁那年,她已经背熟十三经,父亲茶余饭后偶尔教的一两句,再也喂不饱她了。
她第一次为自己争取,希望入国子监小学,聆听鸿儒教诲,与同窗切磋辩难。
她不记得当时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痴缠了许久,父亲最终叹着气应下了。
父亲为她取了大名李清照,又寻了一个十岁的女童,取名竹喧,充作她的书童。
竹喧生得相貌平平,身量却高,女扮男装,浑似男孩,正能掩饰她的女儿身。
那三年,是她过去人生最欢快的时光。
没有人约束着她规行矩步,笑不露齿。
没有人催着她学那些女红针黹、中馈庖厨。
没有人唠叨“女孩该贞静”“莫要失了体统”。
她可以想笑就笑,想争就争,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在国子监的讲堂上,她站起来与博士辩《春秋》笔法,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争到酣处面红耳赤,博士非但不恼,反而拍案叫好。
在求真社的格物室里,她与苏遁、赵明诚一起做实验,算数术,争得不可开交,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便约定了明日再战。
在明伦堂前的槐树下,她与同窗联句斗诗,抢了别人的韵脚,被人追着绕树跑,笑得直不起腰。
她在没有种种约束的世界里,恣意地生长,长成自己本来的模样。
那三年,她活得像个真正的人。
没有枷锁,没有桎梏,没有小院高墙的逼迫。
她常常在散学后独自走在国子监的长廊里,看着廊外的老槐树抽出新芽,看着檐角的燕子衔泥筑巢,心里胀鼓鼓的,像是装下了一整片天地。
可是欢乐是短暂的,因为年岁渐长,她不得不托病离开,退回属于女子的那方小院,套上这世道戴给女子的沉重枷锁。
跟着母亲学管家理事,学刺绣裁衣,学如何搭配首饰衣裳,学在后宅女眷之间从容周旋、不露声色地打探消息。
所有的一切,为这以后当个贤妻、良母,为那素未谋面的“夫君”,管理后宅,结交人情。
母亲教得细致,她学得也认真。
那些东西并不难,比十三经和策论简单得多。
可她心里,总是堵得慌。
她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翻出旧日的笔记,翻出那些年在求真社记下的格物札记。
那些字迹稚拙,却字字滚烫。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一遍遍问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她不甘。
看过天地之大的人,如何甘愿退回一方庭院?
看过星汉灿烂的人,如何甘心守着一盏孤灯?
在这透不过气来的日子里,苏遁的来信,是她唯一的光亮。
她的灵魂,跟着他的文字和画作,飞出了小院,踏遍了大宋的山山水水。
他的鼓励,让她鼓足勇气,往《三味日报》投了第一首词。
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词作传唱京华,文章落纸,人争传之。
万人蹴鞠场舌战群儒,《万国图志》刊行天下。
她一步步走回来,走到众人面前,以女儿之身,坦坦荡荡地站在阳光底下。
如今,她再一次站在了国子监门前。
这一回,她穿的是女装。
月白襦裙,外面罩了件藕色滚风毛的褙子,头发挽成双鬟,只簪了一对素银梅花小钗。
没有网巾,没有黄粉,没有刻意画粗的眉毛。
她以李清照本来的面目,站在这里。
只不过——
这张本来面目,如今有些不太好看。
连着吃了三天的橘子,一日二十来个,她的脸,活像庙里新刷了金漆的小泥人。
李清照跟在父亲身后,踏过门槛。
脚步落下去的一瞬,她浑身战栗,像是有股电流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那战栗不是畏惧,是激动,是兴奋,是压抑不住的豪情——
我,李清照,将是古往今来第一个敲开科举大门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