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致虚先开口:“《周易·乾卦》‘乾元者,始而亨者也’,以下背诵。”
李清照深吸一口气,压下眼眶里的泪意,开口便诵: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
她一气背了三百余字,一字不差。
院外,靠窗的学子扭头朝后面喊了一声:“背了!背了!一字不差!”
人群往前挤了挤,挤在窗前的几个把脸贴在窗纸上,想听得更清楚些。
窗纸被挤得簌簌作响,一个学官赶紧上去把人拉开:“别挤别挤,把窗纸挤破了,里面看得见!”
堂内,陈瓘接着道:“《孟子·梁惠王上》。”
李清照应声而诵:“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背到“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林自突然打断,咬牙道:“换《尚书·禹贡》!”
“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
“停!青州厥赋中上,田第几等?”
林自有意挑了《禹贡》最艰涩的田赋篇。
“第三等!”李清照脱口而出,“厥田惟上下,厥赋中上!”
林自哼了一声。
院外,那个赌李清照过不了的国子生脸色变了变,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
“嘿,禹贡田赋都记得住,你输定了。”
他不服气地嘴硬:“后面还有呢,十三经那么多,看她能撑多久。”
堂内,詹文接着道:“《诗经·大雅·文王》。”
李清照诵:“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林自再次冷着脸开口:“《春秋·隐公元年》。”
李清照道:“元年春王正月。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
五人轮流出题,李清照对答如流。
十三经抽背完,林自不甘心地加入《尔雅》《楚辞》,又加了《老子》《庄子》《荀子》《扬子》百家学说,最后还抽了《史记》《汉书》。
李清照清冷的声音一遍遍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流畅如珠走盘,丝毫没有滞涩。
起初微颤,继而平稳,最终竟如金石相击。
院子外的人越来越多。
几个老学官都来了,站在廊下,安安静静地听着。
窗台前趴了一排小脑袋,最小的那个才六七岁,鼻尖上沾着墨,仰着头听里面那个“女先生”背书,嘴巴一开一合,像是在跟着默念。
“四十三部了。”一个学官低声数着。
“什么四十三部?”
“十三经加《尔雅》《楚辞》,再加诸子百家,《史记》《汉书》,我数着的,她背了四十三部,一处磕绊都没有。”
旁边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还是人么?”
“过目不忘,过耳成诵,古之所谓神童,不过如此。”
先前那个赌李清照输的国子生,此刻已经不说话了。
旁边的人推他:“怎么样,服不服?”
他闷闷地回了一句:“我输了。白矾楼,明天我请。”
人群里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一个国子小学的蒙童扯了扯师兄的袖子,奶声奶气地问:“师兄,李娘子背了这么多书,她累不累啊?”
师兄揉了揉他的脑袋:“肯定累。但她不会停的。”
蒙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扒着窗台往里看。
堂内,龚原、陈瓘、范致虚、詹文四人听得目光灼灼,愈听愈奇,愈奇愈觉得可惜。
如此天赋,偏偏托生于女儿之身,当真造化弄人,可叹可惜。
范致虚与詹文心中更是打起了小算盘——
自己与李格非共事多年,交情匪浅,若是为自家儿孙求娶李清照,说不得李格非能答应。
若是他日李清照诞育麟儿,能继承其天资,家族何愁不兴旺?
但看看李清照黄澄澄的脸,又有些犹豫——
万一自家儿孙少年心性,只重颜色不重才学,娶回家夫妻不和,家宅不宁,也非美事啊!
一时之间,心中患得患失,纠结得很。
而林自,越听越刺耳,目光阴鸷狠戾。
“死记硬背不算什么。”林自冷笑一声,“下面考经义。我先来——《尚书·舜典》‘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一句,你且解来。”
李清照略一沉吟,道:“此句言诗乐相生之理。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
歌者,引声而长言之也。
声者,五声宫商角徵羽,依长言之声而为之。
律者,六律十二管,以和五声之声。
四者相须,而后乐成。”
林自追问:“《毛诗序》言‘在心为志,发言为诗’,与《尚书》此句何别?”
李清照道:“《尚书》但言诗可以言志,《毛诗序》则言志之所由发。
前者言其用,后者言其本。本用相参,方得诗道全貌。”
林自面色微变,不再发话。
詹文有意问了个简单的:“《论语》中‘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如何解?”
李清照从容道:“此孔子教人学思并重。
学而不思,则所学无所归着,如入宝山而空回;
思而不学,则所思无所凭据,如无舟楫而欲渡江河。
二者不可偏废。”
范致虚接着问:“《孟子》‘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何解?”
李清照回道:“赤子之心,纯一无伪。
大人者,德配天地,而心仍如赤子,不染世俗之伪。
此孟子勉人存其本真。”
陈瓘最后开口:“《礼记·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何解?”
李清照道:“天所命于人者谓之性,即仁义礼智信也。
循此性而行之谓之道,即人伦日用也。
修此道而教人谓之教,即礼乐刑政也。
三者本于一理,归于一途。”
......
院子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再窃窃私语,没有人再交头接耳。
上百双眼睛望着明伦堂那扇半开的门,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那个声音清朗,平稳,不疾不徐,像是一条河,不管前面是石头还是泥沙,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往前流。
流着流着,把所有人的心都淌平了。
“她过了。”
一个国子生轻声说。
“嗯,过了。”
旁边的人应了一声。
“你说,她会不会成为本朝第一个女进士?”
“难说。可今日这一场,我是服了。”
“我也服了。”
“咱们这些人,读了这么多年书,摸着良心说,有多少人能像她这样?”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大家心里都清楚。
经义挑试终于结束了。
三十余条,李清照句句有据、字字有典,从《尚书》到《孟子》,从《毛诗》到《中庸》,答得干净利落,无可挑剔。
龚原看着堂下的少女,心绪复杂。
李清照方才的经义,他听得极仔细。
有些答法,分明脱胎于苏遁的《四经集注》和《新学论集》。
他越听越觉得耳熟,越听越觉得心绪难平。
龚原少时与陆佃同师王安石,及冠进士高第,受恩师提携,本可平步青云。
只是他与吕惠卿、蔡卞之流不同。
那些人把学问当权术的敲门砖,他却只愿沉下心来,做纯粹的学问。
故而虽是荆公入门大弟子,却始终游离于新党核心之外。
苏遁筠州悟道,开宗立派,后又途经金陵,祭拜荆公墓,自称私淑荆公。
这消息传到汴京,龚原便留了心。
《四经集注》和《新学论集》流入京城,书商们争相印卖,他也买了一部回来。
读完那一夜,他坐在书房里,久久无言。
心中一半是惊喜,一半是遗憾。
惊喜的是,竟有人能将恩师的学问,阐发到这般境地,有新意,有体系,有根柢,有气象。
遗憾的是,恩师走得太早,没能等到这个少年。
若荆公在世,必会将苏遁收入门墙,倾囊相授。
可惜,可惜。
近来蔡卞对苏遁的种种构陷,龚原也有所耳闻。
他素来不喜蔡家兄弟,蔡卞顶着荆公女婿的名头,何曾真正做过学问?
不过是借荆公之名,行党同伐异之实,把太学当作自家后院,把荆公的学术当作谋权的资本。
至于荆公身后的清名、学术的传承,蔡家兄弟何曾真正在意过?
林自在太学里兴风作浪,弄得天怒人怨,败坏的却是荆公的名声。
龚原心中气愤,却也只能隐忍。
他若与蔡卞撕破脸,外人只会笑话荆公的门生与女婿窝里斗。
他只能在暗处帮陈瓘抗衡林自,做得稍露痕迹都不敢。
可他心里,一直存着一个念头:若苏遁能真正从蔡卞手中,接过荆公传承人的身份,那该多好。
他没有见过苏遁,但读其文,想见其人。
苏遁的文章,论学必归之于日用,言政必求之于实效,以知行合一为纲,以百姓日用为道。
字里行间透出的,是务实致用的作风,是以民为本的胸怀,是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
这等气象,让龚原不由得想起了恩师当年。
恩师一生所倡“经世致用”,不正是要学问落到实处、为天下苍生谋福祉么?
蔡卞之流,假荆公之名以行党争之实,而苏遁却能令荆公之学推陈出新,更上层楼。
若苏遁得以承荆公衣钵,荆公之新学,必能枝繁叶茂,源远流长。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与孔孟之道并传后世。
“龚司业,挑试结束了。”陈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龚原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龚原回过神,放下茶盏,看向李格非:“李校书,李小娘子初试可过。”
我与四位博士,会将今日抽试结果行文上呈中书省。
至于中书省会不会复试,就非我所能管的了。”
李格非拱手致谢:“多谢龚司业。”
李清照跟着父亲躬身一礼,退出明伦堂。
门开了。
院子里黑压压站满了人。
从石阶到院墙,从廊庑到树荫,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国子学,国子小学,律学,算学的学子,都来了,少说也有两三百人。
李清照踏出门槛的那一瞬,满院欢呼如潮水般涌来。
“李娘子,好样的!”
“李娘子,我辈读书人的楷模!”
“李娘子,你且回家好生歇着,中书省复试,我等替你摇旗呐喊!”
......
声音此起彼伏,一张张年轻的眼眸,闪着亮晶晶的光。
李清照立在石阶上,比人群高出半截。
寒风自院墙外灌入,吹得她月白襦裙的下摆猎猎翻动,素银梅花小钗上垂下的流苏也跟着簌簌打颤。
她的心潮随着裙摆一起澎湃。
原来,对于她的“离经叛道”,这世上不止有嗤笑和打压,也有赞赏与喝彩。
他们,是与她一样的年轻人。
对这个墨守成规的世道,尚未妥协、犹带锋芒的年轻人。
或许有朝一日,他们也会被岁月磨去棱角,成为面目可憎的卫道士。
可至少此刻——
此刻他们为她喝彩的心,是真的。
这世道,其实并没有那么令人失望。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