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玉振面前的桌上,摊开着几本从旧书摊淘来的、封面早已磨损的德文和英文社会学、心理学着作。
他看得极慢,不时用铅笔在行间划下细线,或在页边写下蝇头小楷的批注。
这些文字里,关于“群体压力释放”、“社会安全阀理论”、“资源最优配置模型”的论述,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抽象的理论,而是即将被锻造成现实锁链的冰冷铁胚。
他提笔,笔尖在稿纸上流泻出的,是一种近乎学术报告的冷静口吻,剖析着“净化日”如何从纸面变为现实:
“‘社会压力调节与资源回收日’——后世俗称‘净化日’——的构想,最初诞生于‘新开国元勋党’下属‘社会效率研究所’的一份编号SER-58-774的内部研究报告。
报告援引了战前欧洲某些边缘社会学家关于‘定期仪式化暴力可疏导社会攻击性,维护长期稳定’的假说,嫁接以古典经济学中‘淘汰低效单元优化整体资源配置’的冷酷逻辑,并巧妙借鉴了古罗马‘农神节’期间短暂颠倒社会秩序的传统,包装出一套看似自洽的理论体系。
通过每年十二小时‘有控制的、合法的压力释放窗口’,可以最大限度地宣泄民众积累的不满与暴力倾向,同时系统性地清除那些已被‘社会贡献评估系统’标记为‘负资产’的人口,实现‘社会机体的定期排毒与优化’。
更关键的是,它赋予普通公民一种扭曲的‘参与感’与‘被授权’的幻觉——用有限度的、针对特定目标的‘自由’,来换取对绝对权力的长期服从。”
“立法过程高效而沉默。在元勋党绝对控制的‘合作区议会’,该法案以‘优化社会管理,促进长治久安’为名,被捆绑在一系列无关紧要的市政预算案中悄然通过。
异议者寥寥,且迅速被掌控的媒体贴上‘软弱的人文主义者’、‘同情社会寄生虫’、‘阻碍进步与效率’的标签。
宣传机器随之开动,将这一残酷制度美化为‘古老传统的现代科学诠释’、‘公民社会责任与权利的全新体现’、‘迈向更纯净、更高效社会的必要一步’。
反对的声音被淹没在精心编制的信息洪流与对‘集体福祉’的宏大叙事中。”
“最终,《特别时期社会管理法》第七修正案附录正式颁布,明确公元1960年3月21日为首个‘社会压力调节与资源回收夜’。细则冰冷如机械:
时间:每年3月21日19:00至次日07:00,共12小时。
豁免范围:此期间,除(1)针对佩戴十级及以上公务徽章者的人身伤害;(2)使用军用级爆炸物、生化制剂、重机枪及以上制式武器外,其余一切行为,包括但不限于谋杀、伤害、抢劫、纵火、非法侵入等,暂不受现行刑法追究。
公共服务:政府暂停一切警察、消防、医疗急救等公共服务。所有官方建筑封闭。
经济激励:鼓励‘资源回收’。官方公示系统(需付费查询)提供部分‘待优化单元’基础信息及位置。私人处置‘优化单元’所获‘可再生资源’(特指可用的器官、稀有金属植入体、特殊生物组织等),经申报可享税收抵扣。
特殊保护:十级及以上公务人员需佩戴特制荧光徽章,受规则绝对保护。
附录末尾用加粗字体强调:‘本措施旨在通过科学手段优化社会结构,释放压力,维护绝大多数公民的长远利益与和平生活。积极参与、理性调节,是每位合格公民的荣誉与责任。’”
笔尖在这里顿了顿,贾玉振抬眼,仿佛能穿透稿纸,看到那个被这套冰冷规则所定义的、1960年3月21日的白昼。
1960年3月21日,纽约。
天空是一种不祥的铅灰色。白天的城市弥漫着一种高电压般的、诡异的亢奋与不安。
中心商业区的奢侈品商店提前拉下了沉重的合金卷帘门。
药店外排起长队,人们争相购买绷带、消毒水、止痛片,以及任何能当作武器的东西——从棒球棍到园艺剪。五金店的锤子和撬棍销售一空。
街道上,“公共秩序维护队”的灰色装甲车巡逻频次明显增加,士兵们的表情在防暴面罩后看不真切,唯有枪口冷漠地指向街道两侧。
在上东区一栋有着严密私兵守卫的豪宅里,一场名为“净化沙龙”的私人派对正在筹备。宾客名单严格筛选,侍者穿着复古燕尾服,银质托盘上放着香槟。
客厅墙壁上,巨大的闭路电视屏幕已经接通了城市主要监控摄像头的信号,画面分割成数十个小格,实时显示着各处的街景。
派对主人,一位与德国化工业巨头关系密切的金融家,正微笑着对客人介绍:“今晚我们将欣赏到最原始、也最真实的‘社会动力学戏剧’。
当然,我们也为艺术贡献了一份力量——通过一个可靠的渠道,‘预订’了几个颇具‘特色’的优化单元,他们的‘回收过程’将会有一个专属镜头,为我们的夜晚增添一些……哲学性的点缀。”宾客们发出低低的、矜持的笑声,眼神中闪烁着猎奇与残忍混杂的光。
在中产阶级聚居的皇后区某个社区,罗伯特·米勒正和儿子一起,用粗大的木条和从工厂废料堆找来的金属板,加固家里的门窗。
妻子莎拉把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反复检查地下室避难所的物资——罐头、水、药品,还有罗伯特藏在那里的一把老式猎枪。
十二岁的女儿莉莉抱着一只破旧的泰迪熊,坐在楼梯上,大眼睛里盛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
邻居们彼此间失去了往日的寒暄,眼神躲闪,匆匆而过,空气中充满了猜忌和自保的紧张。
而在布鲁克林的红钩区、哈莱姆的边缘、南布朗克斯的废墟地带——那些被系统标记的“待优化区域”,白天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瘫痪。
大部分店铺关门,街上行人稀少,且都行色匆匆,目光低垂。许多人早已躲进他们认为相对安全的角落——废弃建筑、复杂的地下管网、亲戚家中那并不牢固的庇护所。
绝望像灰色的苔藓,覆盖了每一张面孔。也有人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疯狂,磨利了能找到的任何金属片,准备在夜晚进行绝望的反扑,或者……加入狩猎。
马克·陈躲在公寓里,窗帘紧闭。
他的门已经被他自己用能找到的钢板和螺栓加固过。
手边放着一根沉重的铁管。心跳得厉害。
中午时分,一张小纸条不知从门缝下塞了进来,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没有感情的字迹和一个简图:“信任标记。泵房。入口如图。19:00前。保持隐蔽。”
他看着那张简图,认出是废弃地铁站深处某个维修泵房的位置。
那个粉笔符号……去,还是不去?去了,可能是陷阱,是自投罗网。
不去,留在这个加固过的“棺材”里,等待未知的暴力破门而入?他想起街头被塞进卡车的流浪汉,想起通知信上冰冷的“优化程序”。
赌一把。他咬咬牙,将纸条烧掉,开始准备。工具包里塞了几样可能用上的小工具和一点食物,铁管用布条缠好握在手中。
黄昏降临前,他像幽灵一样溜出公寓,潜入越来越暗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