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整。
没有预兆,一种非旋律的、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的电子警报声,骤然从遍布全城的扬声器中爆发!
不是防空警报的起伏,而是一种单调、持续、充满恶意的高频噪音,整整响彻三分钟!
声音停止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抽成了真空。一种绝对、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降临,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第一声狂野的、非人的嚎叫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
紧接着,像是按下了开关,玻璃被砸碎的脆响、汽车引擎的疯狂轰鸣、零星的枪声(也许是猎枪或手枪)、咒骂、哭喊、歇斯底里的笑声……
所有这些声音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猛然喷发,混合成一片混乱而恐怖的声浪,迅速席卷了整个城市!
上东区“净化沙龙”。香槟杯轻轻碰撞。
宾客们停止了低语,目光聚焦到墙壁的大屏幕上。
数十个监控画面里,暴力以各种形式上演:街角斗殴,车辆追逐撞击,商店被砸开洗劫,人影在火光中奔逃……派对主人调节着画面,将其中一个放大——那似乎是某个“预订”镜头的视角,一个破败的房间里,几个身影正扑向一个蜷缩在角落的人形……
画面适时地切换了角度,没有展示最血腥的瞬间,但足以让客人们发出满足的叹息和哲学性的评论。“看,多么……直接的生命力。”“这就是优化的过程,丑陋,但必要。”
皇后区罗伯特家。
撞击声从街道传来,然后是近处邻居家防盗警报的凄厉鸣叫,很快又被什么重物砸断。罗伯特和莎拉紧紧搂着瑟瑟发抖的莉莉,蹲在加固过的门后。
他们能听到沉重的脚步声跑过门外的走廊,有人疯狂地拧动他们的门把手,发现异常牢固后,咒骂着转向下一家。
隔壁传来更猛烈的撞击声、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东西被砸碎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接着是翻箱倒柜和火焰燃起的噼啪声。
火光透过窗帘缝隙,在罗伯特一家苍白的脸上跳跃。
莎拉捂住莉莉的耳朵,自己的眼泪无声地淌下。
罗伯特握着猎枪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枪口对着门,但他在颤抖。
保护家人的本能与对外面惨叫的无动于衷,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和恐惧。
街头。
几辆引擎轰鸣、焊接着粗糙钢板的改装皮卡冲进一条流浪汉聚集的巷道。
车上跳下几个戴着夸张面具、手持球棒和砍刀的年轻人,他们叫嚣着,像驱赶牲畜一样追逐着那些惊恐奔逃、年老体弱的身影。
棒球棍砸在骨头上的闷响,短促的惨叫,肆无忌惮的狂笑。
“为净化做贡献!”“清除垃圾!”类似的“清道夫小队”不止一支,他们视自己为“社会的清洁工”,在合法暴力的掩护下,释放着平日被压抑的恶意与暴力倾向,并将之合理化甚至崇高化。
马克的逃亡路。
他像老鼠一样在建筑物阴影和小巷中穿行,铁管始终握在手中。
几次差点与游荡的暴徒撞上,他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急智躲进垃圾箱后、翻过矮墙。
他目睹一个便利店被砸开,几个年轻人欢呼着抢出酒和香烟;看到一个老人倒在血泊中,施暴者早已不知所踪;听见远处建筑里传来的持续枪声和爆炸声,可能是私藏的炸药。
恐惧像冰水浸泡着他的心脏,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向着那个废弃的地铁站入口摸去。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像巨兽的咽喉。
入口处似乎刚发生过什么,散落着碎砖和杂物。
他心跳如鼓,正要靠近,旁边阴影里突然窜出一个人影,手里举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刀,直扑过来!
马克来不及细想,多年焊工的本能让他侧身躲开第一下刺击,同时挥起铁管狠狠砸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
马克趁机一脚将他踹开,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地铁站入口,沿着熟悉的、布满涂鸦和垃圾的台阶向下狂奔。
下面更黑,只有应急灯微弱的光芒。
他按照纸条上的简图,在错综复杂的隧道和废弃设施中寻找。
空气浑浊,弥漫着铁锈、霉菌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看到了那个标记——泵房锈蚀的铁门上,用粉笔画着那个断裂锁链的圆圈。门虚掩着。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里面空间不大,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机器零件,几盏露营灯发出昏黄的光。
已经有四五个人缩在角落里,有男有女,衣着破旧,眼神惊惶。
一个背对着门、身材瘦削、穿着深色工装的男人闻声转过头。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锐利而冷静,快速扫了马克一眼,尤其在他手中的铁管和工具包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低声道:“关门。我是‘哨兵’。
欢迎来到临时避难所。
保持安静,天亮前,这里是相对安全的。”
马克瘫软地靠在关上的铁门上,剧烈喘息。
泵房外,遥远的地表之上,那座城市的嚎叫、爆炸与火焰,透过层层土壤和混凝土隐隐传来,如同地狱的脉搏。
07:00整。
同样刺耳的电子警报声再次撕裂黎明前的黑暗,响彻三分钟。
如同被无形的刀斩断,所有的喧嚣、暴力、哭喊,在警报停止的刹那,戛然而止。一种突兀的、令人耳鸣的寂静重新笼罩城市,比夜晚的死寂更加诡异,因为其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硝烟味。
晨光艰难地穿透烟雾和尘埃。
街道上遍布碎玻璃、烧焦的残骸、翻倒的车辆、以及来不及清理的斑驳污渍。
穿着橙色制服的城市清理机器人已经开始嗡嗡工作,喷洒消毒水,搬运较大的残骸。
一些穿着灰色制服、但未佩戴武器的“事后处理队”出现在街头,神情漠然地记录着、张贴着通知。
广播里传出了轻快的爵士乐,随后是播音员甜美而愉悦的嗓音:“亲爱的合作区公民们,早上好!首个‘社会压力调节与资源回收夜’已圆满结束。
初步统计显示,社会资源得到了一次有效的集中优化,系统压力获得显着释放。
我们感谢绝大多数公民的理性参与和对社会秩序的理解。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让我们收拾心情,以更高的效率投入建设,共同创造更纯净、更繁荣、更高效的明天!祝您有美好的一天!”
音乐继续。
商店开始重新开门,尽管许多橱窗空空如也。
幸存的人们小心翼翼地走出家门或藏身之处,脸上混合着麻木、恐惧、庆幸,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参与了某种巨大秘密后的空洞。
家庭破碎的哀嚎被压抑在紧闭的门窗后。
失踪者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公告上。
恐惧、猜忌、冷酷,以及一种对暴力的全新认知,如同病毒,深深植入这个社会的肌体,成为它新的、隐形的基石。
重庆,玛丽下榻的招待所房间。
窗帘紧闭,台灯的光晕只照亮书桌一角。
玛丽脸色惨白,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那几页还带着贾玉振书写时力道的稿纸。
她刚刚读完“净化夜”的全过程。
生理性的恶心一阵阵涌上喉头。
不是对血腥场面的直接描绘,贾玉振巧妙地避开了最露骨的细节,而是那种克制下的精准,那种多视角构建出的、令人窒息的集体心理图景,那种将极端暴力嵌入看似理性制度框架后所产生的、比单纯野蛮更令人胆寒的邪恶。
她仿佛能闻到纽约街头弥漫的硝烟与血腥,能听到泵房里马克和其他“线下者”压抑的呼吸,能感受到罗伯特一家在门后的颤抖与绝望,甚至能瞥见“净化沙龙”里那些优雅面具下的冷酷眼神。
贾玉振的笔,像最精密的外科手术刀,剖开了那个虚构制度运行的所有关节,也剖开了人性在极端环境下可能呈现的种种扭曲。
震撼之余,是更深、更冰冷的忧虑。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反法西斯寓言”。
故事中对“合法化暴力”、“系统性清除”、“社会达尔文主义政策”、“利用恐惧与分化进行统治”的描绘,其深刻程度和普遍意义,远远超出了“纳粹”这个特定标签。
任何一个有思考能力的读者,尤其是那些对自身社会存在不满或洞察力的读者,都可能从中看到更广泛的警示——关于权力不受制约的后果,关于科技与资本结合可能催生的新式压迫,关于人性中那些容易被煽动和利用的黑暗面。
她拿起红笔,手却有些发抖。
最终,她在描述“清道夫小队”将暴力视为“游戏”和“贡献”的段落旁,在“净化沙龙”宾客冷漠评论的段落旁,在广播里播音员愉悦总结的段落旁,都重重划下了红线。
然后,她铺开信纸,开始书写给oSS哈里森博士的紧急审读报告:
“……最新章节呈现了‘净化日’制度的理论包装、立法过程及首个执行夜的全面图景。
作者笔力惊人,构建的黑暗世界具有极强的心理压迫感和逻辑说服力。
其对制度之恶与集体心理扭曲的刻画,已达到文学杰作的水准,作为反法西斯警示,威力巨大。
然而,我必须再次强调并提升风险警示等级。
故事中对‘合法化系统暴力’、‘以优化为名的清除’、‘利用规则煽动民众互害’的描写,其揭示的机制具有超越特定历史背景的普遍性。
尽管背景设定为纳粹统治,但读者——特别是知识阶层、社会批判者、以及对现代性困境有思考的人——极易产生引申解读。
他们可能看到的不仅是对法西斯的批判,更是对任何试图以‘效率’、‘秩序’、‘净化’为名,推行非人道政策、践踏个体尊严的权力结构的深刻预警。
此故事是一把双刃剑,其锋利程度远超我们最初的评估。
它可能在刺痛敌人的同时,也划伤握持它的手,甚至让旁观者对‘剑’本身产生复杂的敬畏与恐惧。
建议在后续审阅中,对涉及‘社会优化理论’、‘公民参与暴力’的心理描写、以及制度‘理性’包装的段落,进行极其严格的把控,确保其批判锋芒完全且明确地指向法西斯意识形态,避免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对更广泛社会管理理念或人性悲观论调的暗示。
此外,作者对第一个‘净化夜’的描写,已触及人类承受力的底线。需评估完整作品面世后,可能引发的心理冲击与国际舆论反应。建议心理战部门提前进行影响推演。”
写完最后一个字,玛丽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虚脱。
窗外,重庆的夜雾依旧浓重。她眼前却反复闪现着稿纸上的字句与想象中那个1960年纽约的晨光。
那愉悦的广播声,仿佛穿透时空,在她耳边隐隐回响,让她不寒而栗。
而在共学书屋里,贾玉振刚刚写完“广播恢复播放轻松音乐”的那一段。
他放下笔,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窗外沉沉的黑暗。
希望基金院子里一片寂静,学徒们早已安睡。
只有远处长江的水声,亘古不变地流淌,冲刷着真实与虚构之间的堤岸。
墨迹未干,长夜未央,而那令人战栗的回响,已在他笔下,也在玛丽心中,悄然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