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闭目凝神,片刻后猛地睁眼:“还真有!山腹深处,盘着一条巨蜈蚣!”
不止蜈蚣——山腰缠着条巨蟒,鳞片泛灰泛银,粗如古树,头颅高抬,已隐隐生出双角雏形。
蛇修五百年成螂,再五百年蜕蛟,最后破云渡劫,化龙升天。眼前这条,离成螂只差临门一脚;而山腹里那条蜈蚣,通体乌金,足有数十丈长,节节如铁甲,触须似刀戟。
林安却只淡淡扫了一眼——小意思。当年《倩女幽魂》里那条三百余丈的赤练蜈蚣,还不是被他单手掐住七寸,拧麻花似的绞断了?
天边晚霞刚褪,林安忽见三道身影,头戴宽檐斗笠,身着靛蓝道袍,在老熊岭密林间悄然而行。
两男一女,步履轻捷,穿枝拂叶如履平地,毫无滞涩。
“师兄,这次……真能找到电尘珠?”
“古墓壁画明明白白画着此处山形,还标着电尘珠的纹样。十有八九,就藏在这瓶山腹中。”
“可万一又扑空呢?咱们已经扑空多少回了?”
“哎哟,别念叨啦!这儿没了,咱就换一座山挖——只要族人还等着续命,这珠子,挖到天荒地老也得找!”
小道姑花灵边走边说,声音清亮,却掩不住眉间倦色。
她心里也没底,可族里老幼咳血卧床,等不得犹豫。
三人浑然不觉,头顶百丈高空之上,正立着两道人影,饶有兴致地俯视他们。
“林安,底下仨是干啥的?道士?采药郎?”
林安嗤笑一声,斜睨一眼。
“你信?”
“不信。外围几里还凑合能嚼点草根,他们脚底下踩的,早就是毒藤毒蕨的地盘了。”
“对了——盗墓四大门里,不是有个搬山道人么?专扮道士混迹江湖,进古墓不为财货,只为寻仙丹续命。这瓶山,不正是历代皇帝烧汞炼丹的老巢?”
无心脑中电光一闪,一下猜透三人底细。
“啧,看不出啊,你这榆木脑袋,偶尔也能迸出火星子。”
无心翻了个白眼。
“我哪是榆木?我是空心竹——连心都没长全!”
林安但笑不语,心底却微微一叹。
这方天地,因他而变了。若按旧路走,此刻瓶山上该是卸岭力士与搬山道人联手设阵,两派高手齐赴龙楼宝殿,共探千年丹窟……
夜幕低垂,星河倾泻。
林安周身浮起淡银光晕,与天上星斗遥相呼应,仿佛披了一身碎钻。
他所修天罡法,融了五雷正法之后,悄然蜕变为——天罡战气真诀。
如今已是金三品阶,呼吸之间,引星辉入体,周身窍穴尽作星辰,明灭有序。体内小世界已然初具昼夜之象,星子流转,清辉漫洒。
唯独缺一轮月。
林安心里盘算着,哪天若真能踏进宝莲灯或西游记那般玄奇世界,定要登月掳下嫦娥,敕封她为太阴圣主,统御清辉万里。
他一身明黄道袍猎猎,腰悬百宝锦囊,背后长剑斜插,与身旁的无心并肩而立,活脱脱一对茅山正统道士。
无心起初压根儿摸不透林安这念头打哪儿冒出来的。
可一瞅他唇角微扬、眼神发亮,步子轻快得像踏青赏花,心里立马咯噔一下——这家伙的坏主意又上来了。
早前无心沉睡百年,睁眼时前尘尽忘,连日记本都还没翻两页,林安就笑嘻嘻凑上来,说他是自己嫡亲大哥。
他懵懵懂懂叫了好几天“哥”,直到翻开泛黄纸页,字字戳心:哪有什么兄弟?分明是半路结识的损友!气得他拎着拂尘追着林安满山跑,连喊好几日“臭弟弟”。
“谁!”
一声断喝劈开夜风,断崖边巨石后猛地蹿出一人。
双枪在手,乌黑锃亮,枪口还泛着冷光。
石头另一侧,短发青年倏然探身,弓弦拉满如满月,箭尖直指林安眉心。
“福生无量天尊!”
林安朗声唱喏,声音清越却不刺耳。
“三位莫慌,贫道茅山林安,这位是我师弟无心。”
话音未落,对面三人齐齐愣住,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茅山道士?”
“呵……这鬼地方,还真有穿道袍的活人?”
林安笑意不减,抬脚继续往前踱,步子闲散得像逛庙会。无心双手插袖,嘴角噙着三分戏谑,慢悠悠缀在他身侧。
他倒要瞧瞧,林安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边是搬山卸岭、撬棺掘墓的狠角色,一边是画符镇煞、收妖伏尸的茅山传人——啧,一个动土惊魂,一个守阴安魄,撞上了,真够味儿。
“哟,还真是道家装束。”
巨石后,鹧鸪哨、老洋人和花灵面面相觑,神色古怪。
一时不知该收枪、收弓,还是先抱拳。
茅山一脉向来视盗墓如剜骨削德,最忌惊扰亡魂、搅乱地脉——稍有不慎,坟中枯骨便化厉僵,血溅三尺。两派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狭路相逢,哪能不绷紧神经?
“你们……真是茅山道士?”
年纪最小的花灵怯生生从石后探出身,一双眼睛清澈见底,眨巴眨巴,把林安和无心上上下下打量个遍。
这些年走南闯北,招摇撞骗的神棍他们见得多了,披着茅山外衣装神弄鬼的更不在少数。
甚至有回,亲眼撞见个穿茅山道袍的,却举着搬山旗号撬开一座汉墓——脸皮厚得能挡子弹。
再看眼前两人,年轻得过分,道袍崭新挺括,连褶子都像刚熨过,由不得人不起疑。
“该不会……又是两个挂羊头卖狗肉的?”
“怎么,我俩不像?”
林安斜睨无心一眼,见他眉梢一挑、嘴角一翘,坏得明目张胆,心头一动:怕不是你这张脸太欠揍,把人唬住了?
月光如练,洒落崖前,鹧鸪哨三人终于看清二人模样——
一个俊得锋利,一个美得沉静,竟似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尤其林安,眉目如刀裁,轮廓似玉琢,俊得近乎妖冶。
世上怎会有这般人物?
“别绷着啊,坐,坐下聊。”
林安笑着一撩袍角,在巨石边随意坐下,姿态松快得仿佛这是自家后院凉亭。
无心也跟着落座,袖口微垂,不动如松。
老洋人和花灵下意识盯住林安;鹧鸪哨却目光如钩,死死锁在无心身上。
他耳力极敏,只消凝神一听——林安呼吸绵长,气息匀称;可那无心,竟似一块寒玉,既无吐纳之息,亦无心跳之律。
这怎么可能!
“在下搬山鹧鸪哨。”
“还真是搬山道人。”
无心随口一接,林安未置可否,谁料对面三人竟真就是搬山门下。
话音落地,鹧鸪哨三人肩头一紧,手指再度搭上枪柄与弓弦。
这话什么意思?
“别慌,”林安摆摆手,笑意温煦,“听说你们搬山一脉入墓寻珠,代代如此,只为解族中厄运。”
他语调平缓,却像把软尺,轻轻一量,就把对方防备丈量了个七七八八。
“阁下对搬山渊源,倒是清楚得很。”
鹧鸪哨虽将双枪收入腰间,脊背却仍绷得笔直。
荒山野岭,骤然撞见生人,身份不明、举止难测——比遇上豺狼虎豹还让人脊背发凉。
野兽扑来,一刀能斩;邪祟现身,符火可焚;可人心叵测,翻脸比翻书还快,狠起来,连鬼见了都绕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