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多熟,但咱们茅山弟子,一双慧眼通阴阳,生死簿上写几笔、命格线里藏几劫,抬眼就能瞧个八九不离十。你们三位血脉同源,打娘胎里就裹着一道蚀骨咒印——这咒是刻在祖源里的,不解开,子子孙孙都得跟着遭殃。”
这话倒真不是林安卖弄。三人头顶之上,赫然盘踞着一条血锈色的毒蟒虚影,鳞片泛着铁锈般的暗光,蛇首正中还嵌着一只竖瞳,幽幽开合,仿佛活物。
那蛇影深深绞进三人的命格根脉,像藤蔓缠树,越长越紧,更会顺着血脉往下传,一辈接一辈,无声无息地啃噬生机。
嘶——
三人齐齐抽了一口冷气,脊背发麻,望向林安的眼神里,惊意几乎要溢出来。
“看这脸色,是戳中了?”
“阁下到底什么来头?”
鹧鸪哨眉峰紧锁,目光如刀,在林安与无心之间来回扫过。
这半天过去,无心仍是一动不动,连胸膛都不见起伏——不喘气的人,还能算活人?
“早说了,茅山弟子,林安。”
林安随口应着,目光掠过花灵,心头微叹:好个清秀姑娘,偏被风沙磨糙了皮相,眼角眉梢尽是奔波留下的倦痕。
“这么说……你能见鬼?”
老洋人半信半疑地问。
他们钻过几十座古墓,踏过上百处乱坟岗,阴气重的地方踩得比自家门槛还熟,撞见的邪祟数都数不清,也攒下不少镇鬼压煞的土法子。
“你这问得可太外行了——捉鬼驱僵,本就是我们茅山吃饭的本事。”
“既然是捉鬼的,怎又跑到瓶山来了?”
花灵忽然插话,声音轻飘飘的,指尖不自觉掐进了掌心——这地方,该不会真蹲着什么玩意吧?
不怕归不怕,可鬼这东西黏人得很,沾上就甩不脱,谁乐意招惹?
“倒也不是为鬼来的。我们是来理龙脉的。去年一整年,茅山上下分赴九州,梳理山川气脉。如今三大干龙、九条地龙、五道水龙,全都顺了一遍。眼下,只剩瓶山这一处‘结穴’未通。”
“只要打通这最后一关,全国龙脉便如血脉贯通,气机奔涌不息,国运自然蒸蒸日上,四海清平,我华夏山河,万世长青。”
鹧鸪哨三人听得胸口发烫,喉头微热——原来这些道士闷声不响,竟已扛起了如此千钧重担。
……
“轮到你们了,说说吧,为何而来?”
林安笑着问,目光落在巨石旁那小堆干柴上——柴枝齐整,显是刚拢好,正预备点火取暖。
“我们在一座汉代墓室里,寻到了瓶山和笔尘珠的线索,这次专程进来,就是冲它。”
“笔尘珠?”
无心低声念了两遍,眉头微蹙,总觉得这名字像从哪段记忆缝里漏出来的,却怎么也抓不住。
毕竟他百年一眠,一睡如断线风筝,前尘往事全靠一本旧日记拼凑。
林安却只轻轻一笑,抬手朝柴堆虚虚一点。
呼——
火苗腾地蹿起,青白焰心跳动两下,稳稳燃成一团暖光。
花灵与老洋人猛一缩肩,随即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盯着林安,像看见了活神仙。
“你……你会施法?”
鹧鸪哨也怔住了。
他见过尸变、遇过血煞、斗过画皮鬼,可真正凭空唤火、指哪亮哪的本事,还是头一回亲眼得见——既新奇,又叫人心头发痒。
“废话,我不是早报过家门?茅山道士,不施法,难不成给人算八字混饭吃?”
林安说得理所当然。
鹧鸪哨、老洋人、花灵三人却齐齐一愣,面面相觑——
我们……不也是道士?
老洋人挠了挠乱发,忽地往前半步:“林大哥,你方才说我们同根同源,身上带咒……那这咒,你能解?”
他本是随口一试,压根没指望真有转机——可眼前这人能点火、能识命、能看透人骨头缝里的东西,万一呢?
“能啊。”
“唉,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老洋人刚垮下脸。
鹧鸪哨:“???”
花灵:“!!!”
“你说能?!”——三人异口同声。
“对啊,小事一桩。”
林安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今儿吃了碗红烧肉。
“林大哥,真……真的?”
花灵眼睛瞬间亮得灼人,整个人都绷紧了,又怕是竹篮打水,攥着衣角不敢松手。
“哄你们作甚?一道净秽驱邪咒罢了。”
林安嘴角微扬,指尖骤然迸出一簇灼灼金芒,刹那间,三道流光溢彩的镇煞符箓凭空凝成,如离弦之箭,“咻”地没入鹧鸪哨、老洋人与花灵的眉心。
恍惚一瞬,三人耳畔齐齐掠过一声凄厉尖啸,似从极远处撕裂虚空而来,又迅速消散于无形。
须臾之后,浑身上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老洋人,把上衣扯开,让我瞧瞧!”鹧鸪哨声音发紧,手心全是汗。
“好!好!”
老洋人应声而动,一把撕开前襟,猛地转身——花灵和鹧鸪哨当场僵住,瞳孔骤缩。
那烙在脊背上的血瞳图腾,狰狞如活物,曾如噩梦般纠缠他们半生……如今,竟彻底消失了!
诅咒——真解了!
“你们这诅咒,来头不小,以血脉为引,代代相承,生生不息。”
林安挑眉,语气沉静,却字字凿进人心。
这话并非源自什么旧书残卷,而是他方才凝神细察三人气机、血纹、魂光后,抽丝剥茧得出的实证。
“没错,我们是扎格拉玛族。两千年前,先祖误探一处幽冥绝渊,唤作‘鬼洞’。后来仙人铸出一对玉眼,妄窥洞中秘藏,触怒禁忌,整族自此被钉上血咒——凡过四十,血脉枯竭泛黄,筋骨寸裂而亡,死状惨烈至极。”
鹧鸪哨所言,与林安记忆中的脉络严丝合缝;无心听着,却只觉脊背发麻,心头震颤。
“林安,能将一族拖入轮回般苦海两千年,还能世代不绝……这背后得是何等邪异之力?”
林安略一沉吟:“多半是域外邪神。天地之间,从来不止有护佑苍生的正神,也有靠吞噬怨气、执念、恐惧为食的秽祟之主。就像我在甘田镇亲手焚灭的那只血魔——魑魅魍魉四恶念聚合而成的邪神化身,凶戾非常。”
“再者,两千年前神州尚有练气士行走红尘,天庭未闭,人神尚通。那时若有邪神跨界而来,倒也不足为奇。”
“我族巫师推演多年,发现离鬼洞越远,命数越长;更卜得一线生机:一枚形如凤目、内蕴清辉的宝珠,可涤尽血脉污浊。于是先祖改换身份,化作搬山道人,踏遍九州古冢,只为寻回那枚‘辟尘珠’。”
“你们……找了多久?”
无心忍不住追问。
“太久太久了!族人由数千逐渐没落,乃至现在的数十,搬山一脉,如今只剩我们师兄弟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