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沉默了一会儿,没接话。
两人走了一段路,朱允炆又开口了。
“大哥,你说,咱们朱家,为什么能坐天下?”
朱雄英想了想:“因为民心。
爷爷当年起兵,是因为天下百姓活不下去了。
后来打天下,也是因为要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朱允炆点了点头。
“我以前不懂这些。
我以为坐天下就是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的,坐天下是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有书读,有活干。”
他顿了顿。
“我现在做的事,跟坐天下比起来,小得不能再小。
可我觉得,很有意义。”
朱雄英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
“你长大了。”
“我都多大年纪了,还长大。”
“在大哥眼里,你永远都是弟弟。”
朱允炆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回到祖宅,朱允炆亲自下厨。
他做饭的手艺不错,几样家常菜,做得有模有样。
朱雄英坐在灶台旁边,看着他忙活。
“大哥,你知道我娘临死前说了什么吗?”朱允炆一边切菜一边说。
朱雄英没说话。
“她说,四叔的位置应该是我的。”朱允炆苦笑了一下。
“那时候她已经糊涂了,记不清事了,可她还念叨着这个。”
他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翻炒了几下。
“后来我想,她其实不是糊涂了。
她只是到死都没想通。
为什么我不得大伯怜爱,为什么四叔他们都不好好辅佐我。”
朱雄英看着他。
“你呢?你想通了吗?”
朱允炆沉默了一会儿,把菜盛出来,放在桌上。
“想通了。
大哥,我想通了。”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
“当年我要是不那么着急,不那么听齐泰和黄子澄的话,不那么急着削藩。
也许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
如果我老老实实做个守成之君,四叔定然是不会反的,十二叔也不会死,叔叔们也不会被我逼得假死脱身。
大伯也会成为我最强的助力。
我不反驳什么,我的确不适合做皇帝,我更适合像现在这样,好好当个教书先生。”
他抬起头,看着朱雄英。
“大哥,你说,要是当年你醒着,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朱雄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也许吧,可世上没有如果。”
朱允炆点了点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你说得对,世上没有如果。”
朱允炆把空酒杯放在桌上,长出了一口气
“现在我才觉得大伯打我那两巴掌,打得好。”
朱雄英没说话,那件事,的确是允炆做错了。
“那时候我还恨大伯。
觉得他多管闲事,觉得我是皇帝,他不该打我。
现在想想,大伯是打醒我,要不是那两巴掌,我可能连凤阳都来不了。”
两人吃了饭,喝了酒,说了很多话。
说小时候的事,说朱标,说常氏,说朱元璋,说马皇后。
说到后来,兄弟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抹泪。
哭完之后,两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星星。
“大哥,你这次出来,是专门来看我的?”朱允炆问。
朱雄英摇了摇头。
“不全是,我想出来走走,看看这大明的江山,看看百姓是怎么过日子的。
大伯支持我,四叔也同意了。”
“那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很多。
看到了好人,也看到了坏人。
看到了繁华,也看到了贫穷。
看到了路不拾遗,也看到了拦路抢劫。”
他顿了顿。
“可总的来说,这天下,比爷爷那会儿好太多了。”
朱允炆点了点头。
“那是大伯和四叔的功劳。”
“也是你的功劳。”朱雄英看着他。
朱允炆愣了一下。
“我?”
“你在这儿教书,教了快二十年了。
那些孩子长大了,有的去做官,有的去做生意,有的去种地。
不管做什么,他们都认字,懂道理,这难道不是你的功劳吗?”
朱允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以前握过玉玺,批过折子。
现在握的是笔,批的是孩子们的作业。
“大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看我。”
朱雄英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是你大哥,来看你不是应该的?”
朱雄英在孤庄村住了两天。
第二天,他去学堂给孩子们上了一堂课。
他讲的是大明的地理,从顺天讲到应天,从应天讲到非洲,从非洲讲到欧罗巴。
孩子们听得入迷,他们一直以为,这个天下就只是一块大陆,但其实不是的。
有个孩子举手问:“先生,你去过那些地方吗?”
朱雄英说:“去过。”
“坐火车去的吗?”
“坐船。”
“船比火车快吗?”
“火车快。”
孩子们又叽叽喳喳地问了一堆问题,朱雄英一一回答。
朱允炆站在教室后面,看着他大哥站在讲台上,给孩子们上课,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大哥,真的跟大伯一模一样。
下课后,朱雄英在凤阳逛了一圈。
去了鼓楼,去了皇觉寺,去了朱元璋当年放过牛的田野。
站在那片田野上,他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一个少年,光着脚,赶着牛,从田埂上走过。
那个少年,宰了地主家的牛,和周围的伙伴一起烤了牛。
那个少年,光着脚,穿着破烂衣裳,长成了青年,牵着个孩子往村外跑。
那个青年,跪在一个白胡子老道的面前,求老道收下他身旁的侄儿。
然后,那个青年走进了寺庙,住持手中的香落在青年的头顶,却完全烫不出戒疤。
那个青年,从皇觉寺走了出来,走到了濠州,走到了应天,走上了祭坛,建元洪武。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
第三天早上,朱雄英准备走了。
朱允炆送他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大哥,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也许明年,也许后年。
也许过几年。”
朱允炆点了点头。
“那你路上小心。”
朱雄英翻身上马,看着朱允炆,笑了一下。
“允炆,好好过日子。”
朱允炆也笑了笑。
“大哥,你也是。”
朱雄英一夹马腹,马往前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允炆。”
“嗯?”
“铁路已经通到了应天,接下来,就是凤阳,就是大明朝各地。
到时候...回京城过年吧,大伯也很想念你。
欧罗巴已经完全在我大明朝手中,接下来,大伯和四叔的剑锋,将会指向整个世界。
这个世界很大,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朱允炆愣了一下,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好,等铁路修到凤阳,我一定回京城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