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沉默了一会儿。
“没说什么,就是去看了看。”
郭芙蓉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朱雄英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秦淮河。
河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画舫在河面上缓缓移动,船娘的歌声从水面上飘过来,软绵绵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可听着却很是舒服。
在应天又待了一天。
两人逛了小半个应天城。
第三天早上,朱雄英对郭芙蓉说:“我有个亲戚,在凤阳乡下种地。
我们俩多年没见了,这次回来应天,想去看看他。”
郭芙蓉正在吃早饭,闻言抬起头。
“凤阳?那不是你老家吗?”
“嗯。”
“那咱们一起去呗,我听说凤阳可是龙兴之地,太祖高皇帝,还有明王殿下、中山王、开平王和靖江王他们都是凤阳人。”
朱雄英摇了摇头。
“凤阳有些远了,来回大概要五六天。
你要是愿意等,就在应天多玩几天。
要是不愿意等,可以先走。
如果以后有缘,还能再见。
如果无缘,到时候回到京城,我会往郭府递帖子。”
“什么有缘无缘的。”郭芙蓉打断他:“咱们是雌雄双侠,怎么能分开?你尽管去,我在应天再多玩玩,等你一起。
正好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儿,这几天我就好好琢磨琢磨。”
“五六天呢。”
“五六天就五六天。”郭芙蓉一摆手。
“你去你的,我在应天多玩几天,等你回来,咱们一起走,到时候,咱们一定要把雌雄双侠的名头打出去!”
朱雄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朱雄英骑着马,出了应天城,往西北方向走。
从应天到凤阳,四百里地。
朱雄英骑了一天的马,第二天下午才到。
这里是大明朝的龙兴之地,朱元璋的老家。
登基之后就免了整个凤阳府的赋税,这么多年下来,凤阳比周边的府县都富裕。
孤庄村在凤阳城外,说是村,其实已经是镇的规模了。
街道整齐,铺子一家挨一家,比好些县城都热闹。
朱雄英骑马进了村,在村口停了下来。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估计两百年是有了的,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住。
树干上有一个洞,拳头大小,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的。
朱雄英看着那个洞,看了很久。
“小弟,这棵树奇怪吧?我跟你说,这棵树可了不得。”见他看着树发愣,旁边坐着抽烟叶的老爷子抖了抖烟灰,笑眯眯的开口。
“六十六年前,这棵树可都还是好的,太祖高皇帝知道吧?就是咱们这出来的。
当年天下大乱,太祖高皇帝起兵,正值攻打应天之际,明王殿下毅然下山,前往应天驰援。
在经过孤庄村的时候,明王殿下回村祭拜家中长辈,正好遇到那...那谁家的恶仆,在此欺压百姓。
明王殿下一看就急了,隔着三里地就把长枪扔了过来,直直插进了这树上。
后来啊,这棵树就一直都有这个洞。”
朱雄英听着,心里头没什么波动。
二伯早就给他说过这个故事。
他牵着马,对老者笑了笑,然后迈步朝着村里走去。
在牌坊下头,几个穿着便装的锦衣卫站在路边,看见朱雄英过来,齐齐躬身。
“殿下。”
朱雄英点了点头,把缰绳递给其中一个人。
“喂点精料。”
“是。”
“不必跟着了,此次前来,就是为了看看本王的弟弟。”
说完,朱雄英大步往村里走去。
朱家的祖宅在村子中间,是个四进的院子,青砖灰瓦,看着不起眼。
朱雄英推门进去,院子里没有人。
他转了一圈,没找到朱允炆。
“殿下。”一个锦衣卫从门口进来,躬着身子。
“二爷这会儿在学堂教书,估计还得一个时辰才回来。”
朱雄英点了点头,出了门,往学堂走去。
学堂在村子东头,是个不大的院子,里头有几间瓦房。
朱雄英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读书声。
“墨子的思想,主要反映在尚贤、尚同、非攻、节用、节葬、非乐诸篇中。
墨家主张任人唯贤的用人原则,反对任人唯亲,它说,做官的不能永远都是高贵的,老百姓也不能永远都是下贱的。”
“尚贤、尚同、非攻、节用、节葬、非乐。”
声音很齐,是孩子们的声音。
还有一个大人的声音。
朱雄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从小,这个弟弟就是接受最标准的儒家教学。
几十年过去了,这个弟弟也看透了很多事情,从儒家学派,转变到了墨家学派。
儒家强调差等仁爱与礼治秩序,阶级尊卑,道德教化。
墨家主张无差别兼爱与功利实用,注重平等、公正和实用。
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朱允炆的声音。“今天就到这儿,回去把今天教的背熟了,明天抽查。”
孩子们欢呼了一声,从学堂里跑出来。
看见门口站着个陌生人,有的好奇地看了两眼,有的嘻嘻哈哈地跑了。
朱允炆从学堂里走出来,穿着一身灰色长袍,头发束着,手里拿着本书。
他看见朱雄英,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大哥。”
朱雄英看着他,也笑眯眯的。
“允炆。”
两人走在凤阳的大街上。
街上的人看见朱允炆,都会停下来,老老实实地喊一声“朱先生”。
有卖菜的,有卖布的,有开店的,有挑担的,不管是做什么的,对朱允炆都很尊敬。
“朱先生,今天的菜新鲜,您拿点回去?”
“朱先生,我家孩子昨天背的书您还满意吗?”
“朱先生,我给您留了块布,您拿去做件新衣裳吧?”
朱允炆笑眯眯地跟每个人打招呼,该拒绝的拒绝,该道谢的道谢。
朱雄英走在他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你在这儿过得怎么样?”他问。
朱允炆想了想。
“很好。比在宫里好多了。”
他叹了口气。
“大哥,这才是我想过的日子。
每天教孩子们读书识字,看他们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懂事。
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提防这个提防那个。”
他转过头,看着朱雄英。
“这里的人都知道我是谁。
他们叫我朱先生,不是建文皇帝。
没人把我当什么高不可攀的人。”
朱雄英点了点头。
“大伯给你的银子够用吗?”
“够。”朱允炆说。
“大伯给的那些银子,我花几辈子都花不完。
宗人府每年还送银子来,我都不好意思收了。”
“该收就收。”朱雄英说:“即使现在你不是皇帝了,但你还是朱家的人,这是你该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