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转过身,策马走了。
朱允炆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树干上那个洞,还在那儿,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没合拢,虽然缺了一块,但是还是同根同源,老树活得很茂盛。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洞,手放进去,刚好填满空缺的部分。
朱雄英回到客栈的时候,郭芙蓉正翘着腿坐在大堂里嗑瓜子。
瓜子是太原的薄皮瓜子,壳薄仁满,咬一口嘎嘣脆。
这种瓜子不好买,得亏应天是大地方,南北货色齐全,不然还真买不着。
桌上已经堆了一小堆瓜子壳,她面前的茶碗也续了好几回水,都快没颜色了。
见到朱雄英回来,郭芙蓉把手里没嗑完的瓜子往桌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
“你可算回来了!
你再不回来,我都要把应天城翻个底朝天了。”
朱雄英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这几天都去哪儿了?”
“哪儿都去了。”郭芙蓉掰着手指头数:“夫子庙去了,玄武湖去了,中华门也去了,该逛的都逛了,该吃的都吃了,就连我家以前住的地方都去看了看。”
她叹了口气,往后一靠。
“可一个人逛,怎么都觉得没意思,热闹是热闹,可差了点什么。”
郭芙蓉坐直身子,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凑近了些。
“黄英,我想好了,咱们下一步去哪儿。”
“哪儿?”
“关中。”
朱雄英放下茶杯,看着她。
“关中?”
“对!关中!”郭芙蓉眼睛亮亮的。
“应天这边太安稳了,连个小毛贼都难得遇上。
咱们雌雄双侠的名号,在这儿打不出去。”
她站起来,在桌边走了两步。
“但是关中不一样。
自古秦地多侠士,那边的武馆镖局扎堆,江湖人士比江南这边多多了。
而且我听我爹说过,关中有很多隐世的高人,说不定咱们能碰上呢。”
朱雄英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
“你想好了?”
“想好了。”郭芙蓉一拍桌子:“就去关中。”
朱雄英点了点头:“行,那就去吧。”
郭芙蓉愣了一下:“你不问问为什么?”
“不问。
去哪儿都一样,反正只要是江湖就行,不是吗?”
他其实无所谓去哪儿。
出来就是为了看看,走到哪儿算哪儿。
雌雄双侠的名号他也不在意,郭芙蓉喜欢叫就叫。
郭芙蓉见他答应,高兴得不行,又抓了一把瓜子开始嗑,嘴里念叨着要准备些什么干粮、要不要多买两匹马之类的话。
第二天天刚亮,两人就出了应天城。
朱雄英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城门。
朝阳从城楼后面升起来,把整座城染成了金色。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策马往前走了。
郭芙蓉跟在后头,嘴里还嚼着从客栈带出来的馒头。
“黄英,咱们走哪条路?”
“不走驿道,走民间商道。”
“为什么?”
“驿道只许官差走,咱们又不是官差。”朱雄英顿了顿:“商道上村镇多,热闹,能看见真正的江湖。”
郭芙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再问了。
两人出了应天,一路往西北方向走。
这条路是贯通南北、衔接东西的民间商道,专挑村镇密集、烟火气足的路走。
路边到处都是凉棚茶摊,支着几张桌子,摆着几把竹椅,卖茶的老人坐在门口,看见有人来就招呼一声。
朱雄英走得不快,上午赶路,下午逛镇子看风土人情,傍晚住店。
郭芙蓉一开始还嫌慢,说照这个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到关中。
朱雄英说,出来就是为了看,不是为了赶路。
郭芙蓉想了想,觉得也对,反正他们出来就是为了游玩,做侠客,也就是顺带的,能做自然最好,可要是做不了,那也没关系,所以也就不催了。
走了三天,来到滁州。
朱雄英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写着‘滁州’二字的匾额。
六十六年前,大伯下山的第一站就是滁州。
那时候还没打应天,爷爷的大本营就在滁州城。
大伯从武当山下来,骑着小白,背着枪,一个人进了城。
那年大伯才二十岁,第一次上战场就立下了大功,攻下了江宁镇。
同年,孝陵卫前身...的前身——爷爷的亲兵营,正式交接到大伯手中。
大伯带着八百人,在集庆西门冲阵,使得原本的拉锯战,变成了一面倒的屠杀。
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啊。
“黄英,想什么呢?”郭芙蓉从后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什么。”朱雄英收回目光。
“走吧,找个地方吃饭。”
两人在滁州城里转了一圈,朱雄英牵着马,走在滁州的街道上,想象着大伯当年的样子。
一个年轻人,风尘仆仆,从山上来,走进这座城,走进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两人找了家面馆,一人要了一碗面。
郭芙蓉吃得一直在竖大拇指。
朱雄英笑了笑,低头吃面。
吃完面,两人继续赶路。
出了滁州,一路往西北,过定远,过炉桥,走了几天,到了寿州。
寿州比滁州大,也更热闹。
城里有集市,卖什么的都有,人挤人,吵吵嚷嚷的。
郭芙蓉最爱逛这种地方,拉着朱雄英就往里钻。
集市上人来人往,有个卖糖人的老汉,推着一辆小车,车上插着几十个糖人,有孙悟空、猪八戒,也有以三伯为原型的赵云,看着就喜庆。
老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袖口打了补丁,可补得整整齐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现在大明百姓安居乐业,大多都有点闲钱,虽然不多,可也不至于穷得揭不开锅。
老汉正低头捏糖人,周围围着几个小孩,眼巴巴地看着。
这时候,四个地痞从人群里挤出来,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膀大腰圆,穿着一身敞开的短褂,露出胸口一撮黑毛。
他走到老汉面前,一脚踢在小车上,小车晃了晃,几个糖人掉在地上摔碎了。
“老东西,谁让你在这儿摆摊的?”黑脸大汉叉着腰,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这儿是老子的地盘,你想摆摊,得交钱。”
老汉抬起头,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
“这位爷,我在这儿摆摊摆了三年了,从来没人收过钱。”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黑脸大汉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两百文一天。不给,就别想在这儿摆。”
老汉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些铜板,数了数,不到一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