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兰瑟站在运河东岸的了望塔上,鹿角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发光。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从雨季开始的第一天就扎进了她的意识里,六十天了,没有拔出来过。
运河必须在下个雨季之前通航,粮食必须在下个雨季之前种下去。否则,大公领的库存一旦耗尽,几十万张嘴就只能啃泥巴了。
连续六十天的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惨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运河的水面上,碎成一片细密的银鳞。维兰瑟的皮毛被雨水泡得发涩,蹄子上的泥结了厚厚一层,但她没有下去清理。她在看。
运河,通了。
从沐都河上游的引水口到幽影湾的入海口,全长近三百里,宽二十米,深三米。十万蜥蜴人、五千灰矮人工匠、三百个德鲁伊学徒,挖了整整十一个月。
死了两千多人,伤了不计其数。她亲眼看着一个年轻的蜥蜴人在她面前被塌方的泥土埋住,挖出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泥,眼睛还睁着。
但运河通了。水从引水口涌进来,沿着新挖的河道往下游奔涌,颜色浑浊,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和碎屑,但它在流。维兰瑟闭上眼睛,鹿角微微震动,藤蔓从角尖向外延伸,探入潮湿的空气。
她能感觉到,水里有生命,不是鱼,是比鱼更古老的东西。是这片土地在被深渊压制了数百年之后,第一次重新开始的呼吸。
她睁开眼,眼眶有些发涩。不是泪,是雨水。她告诉自己。
“女士。”沙鲁特的声音从塔楼下面传来,“您在上面待了三天了。该下来了。”
维兰瑟低下头。沙鲁特站在塔楼底部,仰着头看她,满身泥浆,战斧斜背在身后,左臂的绷带已经被雨水泡得发黑,隐约能看见下面暗红色的伤口。
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猪头人的脸本来就不擅长表达,但维兰瑟认识他这么久,能从獠牙的角度读出他的情绪。现在他的獠牙咬得很紧。不是愤怒,是不安。
维兰瑟从塔楼上下来。荆棘鹿的蹄子踩在湿滑的石阶上,每一步都很稳,但她走得比平时慢。不是累了。是不想听到沙鲁特接下来要说的话。
“运河修好了。”她说。
“修好了。”沙鲁特点头。
“堡垒群呢?”
“也修好了。”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视野。运河两岸,每隔一里就有一座石砌的堡垒,堡垒与堡垒之间有矮墙连接,矮墙后面是兵营、仓库、哨塔。从东岸到西岸,从上游到下游,像两道灰色的铁链,将整条运河死死地锁在大地上。
维兰瑟沉默着数了一遍。三十二座主堡,六十四座副堡,一百二十八座哨塔。每一座都是用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的,每一块石头都沾过猪头人士兵的血。
“损失呢?”她问。
沙鲁特从怀里掏出一张被雨水泡皱的羊皮纸,展开。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念道:“堡垒群施工期间,恐魔发动袭击四十三次。阵亡猪头人士兵八百二十人,蜥蜴人一百一十三人,灰矮人二十一人。伤者不计其数。”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物资清单。但维兰瑟注意到他念到“八百二十”的时候,獠牙又咬紧了一分。
她想起了那个年轻的猪头人。叫什么来着?跟在沙鲁特身边跑了两年,每次见她都会敬礼,动作僵硬得像根木桩。
上个月在一次夜袭中,被恐魔的毒刺射穿了喉咙。倒下的时候,手还举在半空中,像是在敬一个没来得及完成的礼。
维兰瑟深吸一口气。沼泽湿地特有的腐殖质气味灌进肺里,带着雨水和泥土的腥味。
“有效果吗?”她问。
沙鲁特把羊皮纸叠起来,塞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叠一件舍不得穿的衣服。
“有。”他说,“没有堡垒,运河修好了也运不了粮。恐魔会在第一艘船下水的时候就把它掀翻。现在,它们可掀不动了。”
维兰瑟转过身,望向运河下游的方向。幽影湾在五十里外,雾蒙蒙的,看不清。但她知道那里有什么。
第一批运粮船已经在诺拉西恩港装货了,只等运河通航的消息传过去,它们就会起航。
“粮食什么时候能种?”
“等土干。”沙鲁特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掌心里碾碎。“再晒十天,就能翻地了。”
“种子呢?”
“从大公领运来的。第一批已经到诺拉西恩港了,等运河通了就能运上来。”
维兰瑟点了点头。她正要说什么,远处传来号角声。不是恶魔的号角,是豺狼人的短促、尖锐、像狼嚎。
她听过这种号角,在悬脊城的攻城战中,吉斯克的豺狼人每次冲锋前都会吹这种号角。
她回头看了一眼沙鲁特。他的獠牙松开了,但嘴角的线条绷得更紧了。
运河上游的河岸上,一队人马正在靠近。走在最前面的是豺狼人轻骑兵,灰色皮毛,深褐色皮甲,腰间挂着弯刀和短弩。
后面是猪头人重步兵,铁甲、塔盾、长矛,每走一步,大地都在微微震颤。更后面是驮兽,驮着粮食、箭矢、药材、攻城器械的零件。队伍很长,长到看不到尾。
吉斯克骑在一头硕大的灰色鬣狗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比十一个月前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眼眶也更深了。
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样黄、那样亮、那样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饿狼。
他勒住鬣狗,翻身下来,大步走到维兰瑟面前,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维兰瑟女士,我又回来啦!”他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尖牙。“带着你需要的生力军,还有物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十万。全是刚从大公领调来的生力军,没在深渊待过一天,身上没有一丝污染。够你用一阵子了。”
维兰瑟的目光越过吉斯克,落在那支长长的队伍上。不是从深渊前线撤下来的疲惫之师,是从大公领直接拉过来的、养精蓄锐的生力军。
甲胄是新的,武器是新的,眼神也是新的,没有那种被深渊磨出来的、灰蒙蒙的、像死鱼眼睛一样的疲惫。
但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在看吉斯克的眼睛。那双黄澄澄的眼睛里有光,但也有别的东西,一种被压得很深的、不愿被看见的疲惫。
悬脊城下九个月,死了三万多个弟兄,连内城都没摸到。这种失败,不是换个战场就能忘掉的。
“苏莱德舍得放人?”维兰瑟问。
“不舍得。”吉斯克坦诚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公领都快成兔子窝了,到处是洞,到处是窟窿,堵了这个漏了那个。但他没办法。这边的事更重要。”
他转过身,走向沙鲁特。
“大牙,下面交给我了。你带着你的人回大公领休整。”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在深渊待久了,小伙子们受不了。尽管我们有再生熔炉,但熔炉只能修身体,修不了脑子。”
沙鲁特盯着他看了几息。两个百战老兵之间的对视,不需要太多语言。维兰瑟能从他们绷紧的肩膀和微微眯起的眼睛之间,读出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吉斯克,下面交给你了。”沙鲁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像石头滚下山坡。“莫拉克斯他们会给你提供不小的帮助。我确实需要休整一下了。”
“休整?”吉斯克的笑声像砂纸摩擦。“沙鲁特,你怕是没机会了。”
沙鲁特的獠牙微微张开。“什么意思?”
吉斯克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大公领现在乱成一锅粥了。沼泽地区被恶魔污染得没法生存了。
蜥蜴人和鱼人的新生儿都是畸形,有的多长了一条腿,有的少了一只眼睛,有的浑身长满了鳞片和羽毛的混合物。”
他的树枝在地上戳了戳,戳出一个小坑。
“大量逃跑的恶魔在搞破坏。今天烧一个粮仓,明天毒一口水井,后天在路上挖个坑让运输队掉进去。杀不完,赶不绝,像蛆虫一样恶心。”
沙鲁特的獠牙咬紧了。“波河平原呢?”
“也种不了粮食了。”吉斯克站起来,把树枝扔到一边。“深渊污染渗透进了土壤。麦苗长到一半就发黑、枯萎、烂在根里。德鲁伊说是地脉被污染了,至少要三五年才能恢复。”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些灰屑在风中飘散。
“我们现在靠的全是库存。库存耗尽了,就只能干瞪眼了。”
沙鲁特沉默了很久。维兰瑟站在一旁,鹿角上的藤蔓无意识地蜷缩着,像在聆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
“所以才这么着急来。”吉斯克说,目光投向运河下游的方向。“这边的事,必须尽快解决。把沐河平原清理干净,种上粮食。否则,等库存吃完了,大家都得饿肚子。”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沙鲁特。
“你回去之后,怕是少不了到处剿匪了。沼泽的、丘陵的、平原的,到处都是窟窿。苏莱德头发都快掉光了。他那头白发,本来还挺好看的,现在看着像一堆枯草。”
沙鲁特没有接话。他把战斧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斧刃上的寒光在惨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他的拇指在斧柄上摩挲着,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行。”他说。“我回去。这边的事,交给你。”
“放心吧。”吉斯克咧嘴笑了。“我在悬脊城下待了九个月,杀了几万头恶魔。恐魔?比恶魔好对付多了。”
沙鲁特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的目光越过吉斯克,落在运河上,水还在流,黄褐色,带着泥沙。
他想起了那些死在运河边的人。想起了那个被泥土埋住的蜥蜴人,想起了那个敬礼敬到一半的猪头人,想起了那些还没来得及种下去的粮食。他们不会再回来了。而他,要走了。
沙鲁特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猪头人军团吼道:“所有人,集合!准备出发,回家!”
军团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不是那种整齐的、训练有素的呼号,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终于要被放出去的野兽一样的嚎叫。
沙鲁特没有欢呼。他走到运河边,蹲下身,用右手捧起一把水,浇在自己的头顶上。水顺着他的獠牙往下淌,流过下巴,滴在泥土里。
维兰瑟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是猪头人的传统,离开一个地方之前,用当地的水浇头,表示自己在这里流过汗、流过血。
沙鲁特站起来,走到维兰瑟面前,低头看着她。荆棘鹿的头只到他的胸口,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目光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意味。
“女士,保重。”
维兰瑟点了点头。“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猪头人军团跟在他身后,往上游的方向走去。铁甲碰撞的声响渐渐远去,脚步声也渐渐远了。维兰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平原的尽头,鹿角上的藤蔓无风自动。
她想起了十二个月前他刚来深渊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走的,从大公领来,带着他的军团,满身杀气,獠牙锃亮。
现在他走了,带着一身的伤,带着那些永远回不去的弟兄们的名字。但运河留下了。堡垒也留下了。
吉斯克站在运河岸边,看着沙鲁特的队伍消失在平原的尽头。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自己带来的十万生力军。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甲胄、崭新的武器、崭新的面孔。他在悬脊城下带了十万多个弟兄去,带回来的不到七万。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弟兄们!”他的声音像狼嚎一样尖锐,在平原上空回荡。“看到了吗?这条运河是我们的!这片平原也是我们的!那些躲在阴影里的恐魔,碾碎它们,这片土地才真正属于我们!”
他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尖牙。但那笑容底下,维兰瑟看见了一种被压得很深的东西,是野心,是豺狼人对掠夺的贪婪。
“该清算了!”
豺狼人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尖锐、刺耳、像狼嚎,撕裂了沐河平原灰白色的天空。
远处,第一批运粮船正从幽影湾方向缓缓驶来。船帆在惨白色的天光下像一片片灰白色的翅膀,贴在运河的水面上,逆流而上。
维兰瑟看着那些船,忽然想起了当初萨卡维的承诺。
两支整编军团,三十万猪头人农妇随军。她来沐河平原之前,那条黑龙拍着胸脯说的,鳞片都在发光。
结果呢?铁臂军团去了龙脊山脉镇压灰矮人叛乱,深根军团去了地底世界清剿各种如同野草般不断刷新的黑暗势力。
就连那些本该来种地的猪头人农妇,也被苏莱德征调起来,去重建诺拉西恩港了。
最后,就剩下数十万蜥蜴人部落民,被她带来了这里。
没有援军,没有农妇,连像样的攻城器械都没有。只有一群在沼泽地里长大的蜥蜴人,握着锄头和铲子,在一片被深渊污染了几百年的土地上,硬生生挖出了一条三百里长的运河。
她周旋于魔化牛头人的骸骨战帮和血嚎恶魔之间,挑拨它们和恐魔开战,让它们的厮杀掩盖运河的动静。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她的蹄子踩遍了平原上每一个势力的地盘,她的舌头磨破了皮,她的角上缠满了用来送信和交易的藤蔓。
一开始是有效果的。恐魔的注意力被牵制在东西两侧,运河的挖掘进度飞快。但那个自称“平地王者”的拔扎戈——恐魔的首领,终究不是傻子。
它反应过来了。它发现后方那些没完没了的冲突,背后都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线的尽头,指向运河。
拔扎戈不顾后方,倾巢而出,疯狂袭击挖掘运河的蜥蜴人。没有盾牌,没有城墙,只有锄头和铲子。蜥蜴人成片地倒下,运河的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工程一度完全停工。
维兰瑟站在了望塔上,看着那些尸体,以为自己要输了。
直到沙鲁特的援军从沐都河上游赶来。
那些猪头人重步兵冲进恐魔阵型的时候,她站在塔楼上,蹄子发抖,鹿角上的藤蔓缠成了一团乱麻。不是怕,是她说不清。也许是太久了。一个人扛太久了。
现在,吉斯克来了。十万生力军,崭新的甲胄,崭新的武器,崭新的面孔。沙鲁特走了,带着他的伤和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弟兄。运河留下了,堡垒留下了,还有这片终于开始呼吸的土地。
她的鹿角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雨季终于过去了。但真正的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