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2号深渊位面的天空,黄昏是永恒的主题,没有黑夜,也没有白昼,就像吉斯克的心情一样,从来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然而今天,这位豺狼人统帅似乎异常烦躁,不停地在鹰喙崖上方踱步。
他捡起脚边的石子,砸落了远处海上一只发出凄厉叫声的不知名鸟类恶魔后,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转头对身边的人类黑袍法师说道:
“卡拉瓦,请你转告大公。悬脊城地形错综复杂,盘踞在此的恶魔非常强大,如果我们不能一次性彻底铲除它们、控制这里的话,后面我们在沐都河平原的物资进出会非常不利。
看到前面的碎星海峡了吗?只要我们在这里建上一座法师塔,那么没有任何海上力量可以从这里离开灰烬海。”
卡拉瓦说:“悬脊城交给维尔娜就可以了,她的卓尔们更擅长对付这些藏在角落里的老鼠。你该回去好好修整了,晶角湾由艾奎隆驻守,不会有事的。”
“尊……遵命。”带着满腔的怒火,吉斯克不情愿地接受了现实——眼前的这只巨龙龙兽虽然只是大师阶,但巨龙具有越级挑战的能力,再加上还有一件传奇武器“凋零之杖”,自己完全没有胜算。
“既然如此,那你也尽快启程吧,艾奎隆的舰队会护送你回去。”看见吉斯克没有和自己拼命,卡拉瓦也松了一口气。
“呃……可是艾奎隆的舰队现在还没有形成战斗力,海上凶险万分,现在走太危险了。”吉斯克依旧不甘心,还想再拖延一下时间。
卡拉瓦说:“我和我带来的二十条巨龙龙兽会护送你回去。我想没有谁会不开眼到这里来找麻烦。”
“好……好吧!”
……
维尔娜倚在石桌边缘,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凳角上,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桌上那枚黑色的斥候徽章。
上面布满边缘磨损的刻痕。暗镜里映出来客的身影时,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先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瓷器碰撞时发出的脆响,恰到好处地填满了洞穴里的沉默。
“嘿,老朋友,咱们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她终于转过身,暗红色的眼睛眯成了两道弯月,唇角上扬的弧度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大公现在过得还好吧?我已经很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来客站在会议室的入口处,黑色斗篷从头罩到脚,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布满细碎疤痕的下颌。
他身后没有随从,腰间别着一把形制古怪的短剑,剑柄上雕刻的符文在暗光中微微发红,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卡拉瓦。黑龙大公的“信使”。维尔娜认识他已有数十年,但每次见面,她都会在心里重新评估一遍:这个家伙到底还剩下多少人性。
“大公现在过得很好。”卡拉瓦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块冰冷的石板在摩擦,“只是有些忙,所以派我来处理这边的事务。”
维尔娜的笑容纹丝不动,但她把玩徽章的手指停了一瞬。那一停顿极短,短到在场其他人根本无法察觉——但卡拉瓦不是“其他人”。他的兜帽微微偏了一下,似乎正在注视她的手指。
维尔娜没有让他看第二眼。她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将徽章滑入袖中,然后双手交叠在胸前,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说:“哎呀呀,卡拉瓦,你还是这么严肃。什么时候能笑一个给我看看呢?”
她向前走了两步,靴跟敲击石面的节奏轻快而随意,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老友叙旧。
“说说看,”她的语气不变,甚至更加柔和了,“那个把我们扔下不管了的家伙——带来了什么命令?”
“把你扔下不管”这五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的玩笑。但她的眼睛没有笑。
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在某个极短的瞬间收缩了一下,像猫科动物在黑暗中瞄准猎物时的本能反应。然后她又眨了眨眼,笑意重新浮上来,将那瞬间的冷意裹得严严实实。
卡拉瓦似乎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那只枯槁的手从斗篷下伸出来,指节苍白得近乎透明,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渍。他手里捏着一张羊皮纸,纸边微微卷曲,泛着陈旧的血色。
“你带上你的卓尔,去晶角湾。”卡拉瓦说,语气像在念一道不容置疑的判决,“最短时间内拿下悬脊城,在那里展开贸易。换回来一批物资,这是清单。”
维尔娜接过羊皮纸。
她的手指在接触纸面的瞬间微微一顿——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习惯。
卓尔主母接过任何东西之前都会本能地检查表面是否涂毒,这一顿是她数十年来养成的肌肉记忆,快得几乎看不见。然后她垂下眼帘,目光在羊皮纸上扫过。
清单上的字迹工整而刻板,像是由某种没有感情的生物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她一行一行地看过去,眉毛没有丝毫变化,唇角甚至还维持着刚才的笑意。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清单中间的一行。
“这是……龙人血肉傀儡的制作材料?”
她抬起头,看向卡拉瓦。这一次,她的笑容出现了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裂痕——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冒犯了之后的、冷冰冰的好奇。
她的右手食指不自觉地轻轻叩了两下羊皮纸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好吧。”她说,语气恢复了轻快,仿佛她刚才只是在确认一道菜的配料,“既然你已经有了计划,那我也不便多说什么了。”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然后又松开。那是卓尔主母在压抑某种情绪时的习惯动作,握紧,松开,再握紧,再松开。只是这一次,她只做了一次。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卡拉瓦,笑容变得柔和了一些。
那种柔和让在场的亲卫长维里斯都不自觉地绷紧了后背,因为她知道,维尔娜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通常意味着她在计算。
“那么,”维尔娜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需要我留点部队给你当助手吗?要知道,这里可是深渊位面。”
她问得很自然,像一个体贴的主人在关心远道而来的客人是否需要添一件外衣。
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卡拉瓦的兜帽边缘,试图从那片阴影中捕捉到任何一丝可供解读的信息。
她的左手已经停止了任何小动作,这是她真正开始专注时的状态,身体静止,呼吸放缓,所有多余的能量都集中到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
卡拉瓦沉默了三息。
“凯蒙和他的豺狼人留下。”他说,声音依然冰冷,“其余人可以撤离了。”
维尔娜的笑容凝滞了不到半秒。
那种凝滞不是惊愕,而是一种迅速的、闪电般的重新计算。她的眼睛眨了一下,两次,然后笑意重新铺展开来,比之前更加灿烂——灿烂到连站在远处的维里斯都觉得脊背发凉。
“当然。”维尔娜说,语气轻快得像在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凯蒙是个好帮手,你会喜欢他的。”
她没有问为什么是凯蒙。没有问为什么是豺狼人。没有问卡拉瓦打算用这些擅长追踪、偷袭和敌后破坏的野兽在这片沼泽里做什么。
她只是微笑。
但她的右手将那枚斥候徽章从袖中滑回了掌心,指腹紧紧按住了徽章背面那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凹坑——那是她从格斗武塔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上留下的弹孔痕迹。
卡拉瓦转过身,斗篷的边缘扫过石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走向会议室的出口,黑色的身影逐渐融入了洞穴深处的黑暗。
维尔娜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笑容一点一点地从脸上褪去,像潮水退却后露出下面的礁石。礁石是冷的,硬的,锋利的。
与此同时,一只蜘蛛正沿着岩壁无声攀爬。它很小,小到连最警觉的卓尔哨兵都没有注意到。
它的八条腿沾着某种特殊的气息,那是是一种类似燃烧香料的味道,若有若无,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维尔娜坐在石桌旁,把玩着手中一枚黑色的斥候徽章。这枚徽章的主人,第五斥候队队长凯诺,已经确认阵亡。
她低着头,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计算中的沉默。
没有人注意到那只蜘蛛爬上了她的椅背。
没有人注意到蜘蛛的口器微微开合,像在传递什么无声的信息。
只有维尔娜的左手食指轻轻叩了两下石桌边缘,然后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亲卫队长维里斯,唇角重新挂上笑容:“让凯蒙来见我。在卡拉瓦见到他之前。”
维里斯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行礼离开。
蜘蛛从椅背上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维尔娜低垂的眼帘下,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无声地变化,像蜘蛛的丝线,在黑暗中一根一根地编织。
“看来这片沼泽,”她轻声说,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终究没能逃出他的视野。哪怕他从不亲临,棋局仍在。”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但她的手指在那枚斥候徽章上又按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再看向卡拉瓦消失的方向。
她从不信任黑龙大公。大公也从不信任她。这才是他们之间唯一真实的东西。
而现在,卡拉瓦的出现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留下豺狼人,带走卓尔,还有那份龙人血肉傀儡的材料清单……
维尔娜将徽章收入袖中最深的暗袋,走向自己的房间。她路过那扇挂着格鲁尔皮的门时,甚至没有看一眼。
“阴谋和背叛才是主题。”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重复一句旧课,“而我从不开场就亮出底牌。”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洞穴深处,灰烬海的潮水拍打着岩壁,发出低沉的、永不停歇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