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骸淤沼的地图摊在萨卡维面前,已经整整一夜了。
暗红色的岩浆微光从洞穴底部涌上来,将那张泛黄的羊皮纸,映得像一块半凝固的血迹。
萨卡维的竖瞳在地图上游走,从每一道等高线、每一个标注符号、每一处用暗色墨水勾勒出的遗迹标记上缓缓扫过。
地图很旧。他能闻到羊皮纸上岁月的味道,那是数百年沉积的灰尘、霉菌和某种防腐草药混合的气息。
但更重要的是,地图上标注的地形特征与他龙之传承中关于炙痕荒原的记忆吻合。
枯骸淤沼。古战场。数十万战士的骸骨沉入泥浆。
萨卡维的目光在“疑似存在大型召唤法阵遗迹”这行字上停了很久。
他抬起巨大的龙首,望向洞穴顶部那道被硫磺烟雾遮掩的裂缝。透过裂缝,可以看到72号深渊位面永恒不变的暗红色天空,像一块正在流血的伤疤。
通讯法阵在角落黯淡无光。在这个恶魔占据绝对主导的位面,跨位面传讯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而且极不稳定。上次卡拉瓦离开前留下的一枚通讯水晶,已经三天没有亮过了。
萨卡维并不着急。
有些棋子,放在棋盘上不动,比动起来更有威慑力。
他重新闭上眼睛,巨大的龙首搁在前爪之间。远处,炼狱火山的岩浆池偶尔翻涌,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像某种巨兽在梦中呓语。
与此同时,在万里之外的灰水三角洲,维尔娜正站在据点洞穴的入口处,望着灰烬海上翻涌的雾气。
她的银白色长发被海风吹得向后飘散,暗红色的瞳孔倒映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帆影。那是运输船,来自诺拉西恩港的补给船,来接她和手下离开的。
但今天的海面上多了一艘不一样的船。
它比其他船更小,更窄,船身涂成深灰色,几乎与雾气融为一体。没有旗帜,没有标识,像一片漂在海上枯叶。
维尔娜的左手食指轻轻叩了两下腰间的刀柄。
嗒。嗒。
“主母大人,来客在侧洞等候。”亲卫维里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维尔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在那艘灰色小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向洞穴深处走去。
侧洞位于据点主厅下方,需要通过一条狭窄的螺旋石阶才能到达。这里没有荧光苔藓,只有几盏用深渊油脂点燃的铜灯,火光昏黄,将岩壁上的水渍映成一张张扭曲的脸。
利沃格坐在一张粗糙的石凳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他保持着绿龙龙人的形态,翠绿色的竖瞳在昏暗中微微发光,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身着一套裁剪合体的墨绿色旅行外套,领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银质胸针,那是伪装魔法物品,能屏蔽侦测法术。
“维尔娜大人。”他站起身,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像宫廷舞者,“您看起来……气色不错。”
维尔娜没有回应他的客套。她在对面坐下,背靠岩壁,双手交叠在膝上。她的眼睛盯着利沃格,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
“你不该来这里。”她说,“大公的人一直在盯着你。”
“所以我来了。”利沃格的笑容不变,“越是光明正大,越不会引起怀疑。谁会想到,我利沃格,大公忠诚的臣子,会出现在您的据点呢?”
维尔娜没有笑。
“说吧,什么事。”
利沃格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卡拉瓦离开了。”
维尔娜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他奉大公之命前往灰水三角洲,接替我的位置。”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的卓尔全部撤走,只留豺狼人。”
“所以您就真的乖乖听话?”利沃格的竖瞳微微眯起,“把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拱手相让?”
“你觉得呢?”
维尔娜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袖中滑出了一枚黑色的斥候徽章,那是凯诺留下的,第五斥候队的队长,在低语前滩被骨刺魔蟾围攻而死。
她的手指指腹按在徽章背面那个被箭矢射穿的凹坑上,轻轻摩挲着。
“凯诺跟了我二十年。”她说,“他在低语前滩被围住的时候,我在三分钟之后才收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他的尸体已经被消化了一半。”
利沃格的笑容微微收敛。
“有人故意拖延了消息?”他问。
“我不知道。”维尔娜将徽章收回袖中,“但我知道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能让我吃亏的人还没出生。”
沉默在洞穴中蔓延。铜灯的火光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岩壁上像两棵纠缠的藤蔓。
利沃格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维克斯最近被人跟踪了。”
维尔娜的眼神微微一变。
“谁的人?”
“不知道。但在这个世界上,有理由监视一条传奇蓝龙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利沃格顿了顿,“你猜,大公会不会是其中之一?”
维尔娜沉默了几息。
“维克斯怎么了?”她问。
“他的家族在向他施压。”利沃格的声音更低了,“他还没答应,但也还没拒绝。如果大公真的在怀疑他……”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你想说什么?”维尔娜转过身,暗红色的瞳孔直视利沃格。
“我什么都没想说。”利沃格站起身,摊开双手,做了个无辜的姿态。
“我只是觉得,您应该知道这件事。毕竟……您和大公之间的信任,也从来不算牢固。”
利沃格沉默了几息。
“维尔娜大人,有些话我不该说。”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大公最近……对很多人都不放心。维克斯被监视,您在灰水三角洲的兵力被剥离,吉斯克被调离晶角湾……”
“你是想说,大公在怀疑我?”
利沃格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维尔娜站起身,走到岩洞边缘,望向外面灰蒙蒙的海面。雾气在灰烬海上翻涌,像无数灰色的手在虚空中抓挠。
“利沃格。”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
“在。”
“有些棋子,从放在棋盘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要被吃掉。区别只在于,是被对手吃,还是被自己人吃。”
她转过身,暗红色的瞳孔在昏黄的火光中亮得像两枚烧红的铁钉。
她向前走了一步,几乎与利沃格面对面。
“你在试探我。我不喜欢被试探。”
利沃格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您误会了,维尔娜大人。我只是……关心。”
“关心?”维尔娜发出一声短促的、冰冷的轻笑,“在这个世界上,关心是最廉价的筹码。省省吧。”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
“你可以走了。记住,下次来之前,先让人通报。”
利沃格微微欠身,转身消失在洞穴深处的黑暗中。
维尔娜独自站着,海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动她的长发。
一只蜘蛛从岩壁的裂缝中爬了出来,顺着她的手臂,爬上了她的肩膀。它在她的耳边停住,口器微微开合,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
维尔娜闭上了眼睛。
她的左手食指轻轻叩了两下腰间的刀柄。
嗒。嗒。
两声。
然后停了下来。
再等等。”她低声说。
蜘蛛从她肩头跃下,消失在黑暗中。
而在百里之外的沐河平原,另一种暗流正在涌动。
维兰瑟站在运河堤坝上,荆棘鹿角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她的目光穿过灰白色的雾霭,望向平原深处,那里有一片不自然的黑暗,像一块墨水滴在了灰色的画布上。
那是影渊恐魔的领地。
这些天来,运河工程一直受到它们的骚扰。恐魔不擅长正面强攻,一直都是持续不断的小股渗透。
一夜之间,刚修好的堤坝会被挖出几个大洞;值夜班的士兵会突然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滩血迹;储备的粮食会在一觉醒来后发现被腐化得不能食用。
维兰瑟的鹿角微微震动,藤蔓从角尖向外延伸,探入雾气中。这是德鲁伊的“自然感知”,她能通过植物听到大地的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脚步声,不是心跳,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水渗入沙土,像阴影吞噬光线。恐魔正在接近,不是从某一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沙鲁特。”维兰瑟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了身后那头猪头人统帅的耳朵里。
沙鲁特正在检查一队新到的补给。听到维兰瑟的声音,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木箱,战斧已经握在手中。
“它们在收网。”维兰瑟说。
沙鲁特的獠牙微微张开,露出森白的牙根。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质疑情报的准确性。在战场上,德鲁伊的自然感知比任何斥候都可靠。
“多少人?”他问。
“不知道。但至少五十头,从六个方向接近。”
沙鲁特沉默了一瞬。五十头恐魔,正面交锋他不怕,但恐魔从来不正面交锋。它们会在黑暗中偷袭,会在你最疲惫的时候发动攻击,会在你刚刚放松警惕的那一刻从阴影中扑出来。
“让所有人撤到堤坝内侧。”沙鲁特对手下的传令兵说,“外围哨位全部收回,盾手在外,弓手在内,所有人不许单独行动。”
传令兵领命而去。
沙鲁特走到维兰瑟身边,压低声音:“你能感觉到它们在哪个方向最密集吗?”
维兰瑟的鹿角微微转动,像两根指向不同方向的天线。几息之后,她抬起一只前蹄,指向东南方向。
“那里。至少二十头。”
沙鲁特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向正在集结的方阵,战斧在手中转了一圈,斧刃上的寒光在雾气中一闪而逝。
战斗在不到十分钟后爆发。
不是从东南方向,恐魔比沙鲁特预想的更狡猾。它们从西侧发动了第一波攻击,那里是堤坝最薄弱的地方,也是守军兵力最少的方向。
三头恐魔从雾气中跃出,它们的身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在扑击的瞬间才能看到一道模糊的暗色轮廓。
第一头恐魔咬住了一名猪头人士兵的盾牌边缘,巨大的咬合力将盾牌边缘的铁皮撕裂。
那名士兵怒吼着挥动战斧,斧刃劈在恐魔的肩膀上,却没有砍进去,恐魔的皮毛像吸收了所有光线一样滑腻,斧刃只是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第二头恐魔从侧面扑来,它的目标是那名士兵暴露的后背。
但它的爪子刚伸出去,一根粗壮的荆棘藤蔓就从地下钻了出来,缠住了它的后腿。藤蔓猛地收紧,骨裂的脆响在雾气中回荡。
维兰瑟站在高地上,鹿角上的翠光微微闪烁。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专注。
更多的恐魔从雾气中涌出来。它们不像野兽那样乱冲乱撞,而是有组织地分成小组,一组佯攻吸引注意,一组侧翼包抄,一组寻找防线上的薄弱点。
这是智慧生物的打法。
战旌长杜戈咬着牙,战斧在手中翻飞,每一斧都精准地劈向一头恐魔的脖颈或关节。但这些家伙太滑了,它们的皮毛似乎能扭曲光线,让你的视线产生偏差。
“盾墙,收缩!”他吼道,“别追!让它们撞上来!”
猪头人巨盾手立刻将盾牌举到胸前,身体半蹲,盾缘抵地,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环形防线。恐魔的冲锋撞在盾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但没有一道防线被撕开。
弓手从盾牌的缝隙中射箭,箭矢带着破空的尖啸,钉入恐魔的身体。但恐魔的生命力异常顽强,中箭后不会立刻倒下,只会变得更加狂暴。
战斗持续了近半个小时。
当最后一头恐魔拖着受伤的后腿消失在雾气中时,工地上已经一片狼藉。堤坝被破坏了好几处,十几名士兵阵亡,更多的人身上带着被恐魔利爪撕裂的伤口。
维兰瑟从高地上走下来,鹿角上的翠光缓缓消退。她走到一具恐魔的尸体前,低下头,用鹿角轻轻碰了碰它那灰黑色的皮毛。
随后她的目光扫过战场,然后停在了堤坝东侧的一堆碎石旁。
那里躺着一个年轻的德鲁伊学徒。他的名字叫埃里,跟了维兰瑟不到两年,前天才刚学会用荆棘藤蔓缠住移动的目标。
一头恐魔在混乱中绕到了他的背后。他的喉咙被咬碎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手里还握着那根还没长成藤蔓的种子。
维兰瑟在他身边站了很久。
“它们在试探。”她说。
沙鲁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不是他自己的,是一头恐魔被他劈碎头颅时溅出来的。“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兵力部署、指挥体系。”维兰瑟抬起头,望向雾气深处,“它们在做准备。下一波攻击,不会这么简单了。”
沙鲁特骂了一句脏话。
“运河还有多久能通?”
“二十天。”维兰瑟说,“如果它们不来捣乱。”
“那是不可能的。”
“是的。”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瞬。然后沙鲁特转过身,对着那些疲惫的士兵吼道:
“都听到了?别愣着了!木头、石块、铁锤,都给我搬过来!二十天之内运河不通,所有人都别想活着离开这片平原!”
士兵们骂骂咧咧地动了起来。
维兰瑟独自站在高地上,鹿角上的藤蔓无意识地缠绕在一起,像是在编织某种图案。
她想起了萨卡维。
那条懒龙现在大概在某个温暖的洞穴里打盹,把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扔给手下。而她,在这里啃泥巴、喂蚊子、和一群只会躲在阴影里偷袭的狼崽子斗智斗勇。
“那条懒龙。”她低声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风从平原深处吹来,带着雾气、腐泥和恐魔皮毛特有的焦臭味。
而在72号深渊位面的炼狱火山腹地,萨卡维睁开了眼睛。
他的竖瞳在黑暗中亮起,像两枚烧红的金币。
通讯法阵依然黯淡无光。没有卡拉瓦的消息,没有维尔娜的消息,没有维兰瑟的消息。只有死寂,和岩浆池偶尔翻涌时发出的沉闷咕噜声。
萨卡维盯着那枚信标,沉默了很久。他的竖瞳倒映着水晶内部的暗红光芒,像两枚正在缓慢燃烧的金币。
他想起自己刚到72号位面时的样子。那时候他的灵魂还完整,他的身体还充满力量。现在,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啃噬他的意识边缘。
他需要那些亡灵。不是出于贪婪,而是出于生存。
如果不能在这里站稳,他失去的将不仅仅是领地。他会像一块被丢进酸液的金属,被这个位面慢慢溶解,直到什么都不剩。
萨卡维闭上眼睛,巨大的龙首搁在前爪之间。
“卡拉瓦。”他低声说。
没有回应。
他忘了,卡拉瓦已经被派往灰水三角洲了。在这个通讯困难的位面,他无法联系任何人。他只能等。
暗流已经开始涌动。而他,从来都不是被水流推着走的那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