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陇世家这四个字,自大隋立国以来,便压在了大隋的根基之下。
从杨坚到杨广,再到杨昭,三代帝王都知道这些人该动,但都不敢轻动。
关陇之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当年,杨坚借着平定尉迟迥之乱,虽然清洗了一批,但也仅此而已,根本不敢连根拔起。
而在杨广继位之后,也曾因为想要急于摆脱关陇的掣肘,大力提拔南人,开科举,营建东都。
但关陇的势力根本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依旧盘踞在关中。
他们就像一棵棵老树的根,扎地愈发深了。
因为有着深厚的底蕴,加上百年来的规矩,皇权在他们眼里显得无足轻重,似乎就只是轮流坐庄的游戏一般。
同样出自关陇,且作为帝王的杨广父子,比任何人都清楚关陇各家的威胁,早就欲除之而后快。
可...干系太大了!
不说难以施行,就是下达命令,也没有哪一位大臣敢接。
胆子小一点的,说不定能被活活吓死。
现在,凌云提出要动他们,可谓是说到了杨广父子的心上。
杨广的目光在凌云的身上看了很久,最终伸出手,握了握他的胳膊。
杨昭也站起身来,朝着凌云弯了弯身。
这时,凌笑往前迈了一步,抱拳道:“父王,孩儿请随父王同往。”
凌云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说什么,李靖也站了出来,抱拳道:“大王。末将是关中人,对于窦氏、元氏、宇文氏这几家的底细,多少知道一些。大王若要查办他们,末将或可助一臂之力。”
他说得客气,但凌云听得出来他话里的意思。
李靖是降将出身,虽然有灭国之功在身,但在朝中根基尚浅。
凌云这一趟去大兴要办的事,虽说非同小可,但这对于李靖来说,却是一个站队的机会。
此行若是顺利,他便能打上虎威王府的标签。
李靖话音刚落,宇文成都也大步上前,抱拳道:“大王,末将也去!关陇那帮老东西,末将早就看不顺眼了。”
凌云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下,接着,转过头看向了杨广和杨昭。
杨广与杨昭对视了一眼,前者沉默片刻,道:“笑儿是你的儿子,既然他有心,你就带着吧,至于李靖和成都...他们也都是熟悉关中之人,能用得着。”
杨昭也接口:“关陇世家根深蒂固,多几个人,朕与父皇也放心些。”
凌云这才点了点头,转向李靖和宇文成都:“那好,明日一早,城门处集合。”
“是。”
......
虎威王府。
离开皇宫后,凌云便直接带着凌笑回了王府。
长孙无垢正坐在正堂里等着,看到父子二人回来,连忙迎了上去。
凌笑上前行礼:“母亲。”
长孙无垢伸手在他手臂上摸了摸,然后给两人倒了茶水。
凌云坐下喝了一口,便将即将出门的事说了一下。
长孙无垢听完,面上当即闪过一抹忧色。
她也是关陇出身,长孙氏虽然不算顶尖的门阀,但也是正经的关陇氏族。
所以,她很清楚关陇的水有多深。
凌云看出了她的担忧,出言安慰了几句。
待长孙无垢面色好转了一些,又让凌笑先送她回去休息。
两人离去后,凌云又叫来阿平,写了一张纸条交给了对方,让其去找杨玄奖。
......
半个时辰后,杨玄奖赶来,拱手行礼:“大王。”
凌云示意他坐下,而后问道:“东西带来了吗?”
杨玄奖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叠纸:“相关的卷宗都在这里。”
“讲。”
“是。”杨玄奖先翻开了第一页,“窦氏家主窦威,今年五十有八。”
“此人手腕极硬,窦氏原本在其父那一辈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但在窦威接手之后,只用了不到二十年的时间,便把窦家重新拉回了关陇一线。”
“如今,渭水两岸的良田,十有六七都已经姓了窦。”
“窦威本人没有出仕,但他的长子窦孝忠现任岐州长史,次子窦孝义任雍州仓曹参军。”
“岐州和雍州的财政粮秣,大半都在这兄弟俩手里攥着。”
凌云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杨玄奖又翻开了第二页:“元氏家主元仁,今年六十有七。”
“元仁在关陇世家之中的辈分很高,当年跟高祖都有极深的交情。”
“此老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露面,但他在关陇圈子里的威望极高,窦威见了他也得执晚辈礼。”
“元仁的三个儿子都在关中任职——长子元孝矩任大兴县令,次子元孝方任陇州刺史,三子元孝敬任岐州司马。”
“父子四人,把大兴到陇右的官道沿线,握得严严实实的。”
凌云微微眯了眯眼,大兴县令、陇州刺史、岐州司马,这三个位置恰好连成一条线,从大兴城一路往西,经过岐州,直达陇右。
这条线是大隋通往西域的咽喉,沿途的驿站、关隘、粮仓,全都在元家父子的掌控之下。
难怪之前曾听人说关中西部的马政、盐铁都绕不开元家。
有这三个位置在手,别说马政盐铁了,朝廷的政令能不能畅通无阻,都得看元家点不点头。
“接着讲。”凌云抬了抬手。
杨玄奖拱手一礼,接着翻到第三页:“宇文氏家主宇文歆,今年刚满四十。”
“此人年纪虽轻,但城府极深,行事比窦威和元仁都更低调。”
“宇文氏乃是北周皇族的远支,在北周灭国之后,势力早已大不如前。”
“所以,宇文歆一开始并没有与其余各家争夺利益,而是将心思全都放到了府兵上。如今,他在府兵里的影响力,已经今非昔比。”
“而宇文歆还有一个弟弟,名唤宇文礼,任雍州别驾,雍州的实际事务,大半都捏在宇文礼的手里。”
凌云喃喃一声:“收府兵之心...还有个雍州别驾...”
而后,抬起眼皮,问道:“这几家之间,有什么牵扯?”
杨玄奖回道:“有联姻。”
“窦威的妹妹嫁给了元仁的次子元孝方。”
“宇文歆的姑姑嫁给了元仁的幼子元孝敬。”
凌云听完,微微点头,又开口道:“独孤氏和于氏呢?”
杨玄奖接着说明,赵国公独孤纂?有个妹妹,嫁给了窦威的侄子。
于宣道的妻子出自元氏。
不过这两桩婚事都是上一辈定下的,近些年走动并不多。
独孤纂?为人比较谨慎,于宣道也是个低调的,跟其余各家一直都保持着距离。
凌云点了点头,把这些关系在心里过了一遍。
窦氏和元氏是姻亲,宇文氏和元氏也是姻亲,三家通过元家这个枢纽,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独孤氏和于氏虽然跟这三家也有联姻,但关系却松散得多。
这也印证了他之前的想法——独孤氏作为文献皇后?的母族,心里还是向着朝廷的。
而于宣道也是个做事规矩的。
这两家,当下只需敲打,不急着动。
思索过后,凌云起身走了两步,又问起了各家子弟在大兴城以及周边的分布。
杨玄奖皆一一作答。
......
内院。
凌云刚回到府内,长孙无垢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明日就走?”
“明日就走。”
长孙无垢沉默地点了点头,而后,伸手替他解了外袍,挂在了衣架上,又给他倒了杯茶,递到手里。
凌云拿着茶杯,在床边坐下,轻声道:“此次外出,时日只怕不短,我...”
长孙无垢抬手放到他的嘴边,打断道:“妻身十三岁便嫁给了你,到现在都多少年了?夫君不必说这些,妾身都明白...”
长孙无垢说到这里,目光停在了凌云的白发上,嘴唇抿了抿,没有继续往下说。
......
翌日,天还没亮,凌云与凌笑便出了王府。
城门处,李靖和宇文成都也已经等候在了这里。
一旦见礼过后,便沿着官道往西而去。
宇文成都策马凑到大白身侧,朝着其背上的凌云说道:“大王,末将昨晚回府,将西行之事,告知给了家父,家父听完之后,与末将说了些事。”
凌云微微偏头:“哦?说来听听。”
宇文成都想了想,道:“先说元家的马政吧。”
“嗯。”
“家父说,关中西部的马场,十有八九都是元家的。”
“您也知道,朝廷每年都要从陇右买马,可马价多少、能买多少匹、马匹的优劣,全都是元家的人说了算。”
“朝廷每年买马的花费可不少,可真正到手的好马没多少,倒是让元家的马场越做越大。”
凌云的眉头轻轻皱了皱,将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
杨玄奖说过元氏把持马政的事,但没有说得这么具体。
“还有窦家的粮仓。”宇文成都接着道,“据家父所说,窦威那老小子做买卖可是一把好手。”
“窦家在渭水两岸的粮仓少说有百八十座,每年收的租粮堆得跟山似的。这些粮食除了卖给官府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走的是私路——出境卖给异族。”
“这种事本也不是什么秘密,但窦家在沿途的关隘都打点过了,若是朝廷真派人去查,还真不一定能查出什么东西来。”
凌云的面色再次有了变化。
私粮出关,这可不是小事。
粮食是朝廷管制的物资,私自贩运出关,按律是死罪。
窦家敢这么干,要么是觉得没人查得到,要么就是仗着深厚的底蕴,认为就算被查到了,朝廷也动不了他们。
“还有吗?”凌云问。
“有。”宇文成都点了点头,继续道,“家父还说,当年北周灭国的时候,宇文歆的父亲主动交出了兵权,表现得恭顺无比,所以高祖才没有动他,由此可见,其父乃是一个能屈能伸之辈。”
“但宇文歆却比他父亲更沉得住气,这些年虽说不显山不露水,但却暗中买通了大量的府兵。”
“还有他的那个弟弟宇文礼,也被他送到了雍州别驾的位子上,官职虽然不高,但管得事...那可太多了。”
这件事杨玄奖的卷宗里也提过,但没有宇文成都说得这么直白。
“令尊知道的倒是真不少。”凌云听完,点了点头,淡淡道。
宇文成都笑了笑:“家父在大兴城待了那么多年,且与这些家主或多或少有些交情,所以,各家的底细多少都能摸到一些。”
凌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一行人继续往西走。
从洛阳到大兴,走官道大约七八天的路程。
沿途经过函谷关、潼关,再往西就是关中平原。
一路上,李靖的话并不多,但每次凌云随口问起关中的情况,他都能答上几句。
他出身关中,自小在韩擒虎的府上长大,对大兴城的各条街巷、各个衙门、各家宅邸的位置都了如指掌。
凌云凭借记忆,随意画上几笔,李靖马上就能在图上补充——哪条巷子通哪里,哪家的后门开在什么地方,哪家的宅子跟哪家的宅子隔了一道墙。
宇文成都和凌笑有时候也会插两句嘴,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听。
......
第七天傍晚,大兴城的城墙终于出现了在视野的尽头。
城头上插着的“隋”字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大兴城。
西京所在。
也是关陇世家的老巢。
这时,城门处已经有车马在等候了。
最前面是代王杨侑的车驾,后面跟着杨素的马车,再后面是几辆各家派来的车。
城门口还站了一排人,穿的都是官袍,有文有武,齐齐往官道上望。
杨侑的身量已经长开,由于身着王服的原因,看上去有些老成。
杨素跟在杨侑身后,他的头发和胡子已经全都白了,但腰背还算笔直。
待来到近前,凌云翻身下了大白的虎背。
杨侑快步迎上,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侄儿侑,见过凌王叔。”
凌云将他扶起:“多年不见,代王长大了。”
杨侑的脸上带着几分拘谨和亲近:“王叔一路辛苦,侄儿已命人备好了酒菜,为王叔接风。”
这时,凌笑也翻身下马,走了过来。
杨侑转头看见凌笑,脸上当即露出笑意:“笑弟。”
凌笑拱手:“殿下。”
杨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接着,竖起了大拇指:“听说你在辽东擒了高元,真是好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