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笑哈哈一笑,两人便凑在一起说起了话。
他们小时候在洛阳没少一起玩过,虽然多年未见,倒也不生分。
另一边,杨素也走上前来,对凌云拱手行礼:“大王。”
凌云回了一礼:“司徒公身体可好?”
杨素笑道:“托大王的福,老夫身子骨还算硬朗。”
凌云“嗯”了一声,便将目光扫向了后方。
这时,候在城门内侧的各家代表便纷纷迎了上来。
除了窦氏、元氏、宇文氏、独孤氏、于氏之外,还有韦氏、杜氏、苏氏、皇甫氏、梁氏、赵氏...林林总总,足有十几家之多。
只要是排得上号的世家,无论是不是属于关陇核心圈子里的,几乎都派了人来。
有的是族老,有的是家主嫡子,有的是在任的官员。
他们的衣着各有不同,有穿锦袍的,有穿官服的,也有只穿了一身素色长衫的,但不管穿什么,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恭谨,拘束,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打量。
忠武王亲自来大兴城。
这个消息从洛阳传过来的时候,关陇各家都炸了锅。
虽说凌云此行是去西边坐镇军务的,大兴城不过是个途经之地,但没有一家敢托大。
家主虽然没有亲至,却都派出了代表前来。
窦氏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子,穿了一身深色锦袍,脸上挂着笑。
元氏来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辈分不低,站在人群的前排,微微佝偻着腰,目光低垂。
宇文氏派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独孤氏和于氏派来的都是年轻一辈的子弟。
其余各家的人也都差不多,都是族里能说得上话的。
众人见凌云看过来,纷纷拱手作揖行礼,嘴里说着“恭迎忠武王”,“大王一路辛苦”之类的客套话。
“诸位有心了。”凌云微微点头,淡淡说了一声,算是回应了所有人的问候。
而后,便翻身上了大白的虎背,招呼众人进城。
随即,杨侑、杨素以及各世家代表,便都纷纷上了车驾。
......
街上早已清了道。
百姓们被士卒拦在街巷的两侧,伸长了脖子往大街上望。
“是白虎...果然是虎威将军!”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挤在人群里,颤巍巍地探出半个身子。
他旁边一个年轻人赶紧扶住他:“虎威将军?那不是忠武王吗?”
“对对!如今是忠武王了!”老人连忙改口,但很快又顿住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又往前凑了凑,终于看清了白虎背上那个人的模样。
那张脸还是当年那张脸,可那头发...
老人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忽然就哑了:“怎么...怎么头发全白了?这才多少年啊,忠武王竟......”
那年轻人皱了皱眉,刚想要开口询问些什么,旁边就有人叹息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感慨。
“忠武王今年也才三十多吧...这是操了多少心...竟已白了头...”
人群中安静了一瞬。
人们本来看热闹的心态变了,他们的目光全都聚集在凌云的那头白发上,眼神开始转为复杂。
人群中,一个中年妇人渐渐红了眼眶,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对身边的孩子说:“看见没有?那就是咱们大隋的忠武王。当年北上平定汉逆之乱,你爹还跟着他打过仗,回来跟我说,他是真正的少年英雄。”
“只是...这才多少年...他的头发竟全白了...忠武王...才多大岁数啊?”
孩子仰着脸,眼中还透着似懂非懂,可面上却开始伤感起来。
类似的话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有人叹气,有人抹眼泪,有人默默拜倒。
当年,凌云平叛回京,万人空巷,不少人都亲眼见过他,那时的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如今再次出现在这里,已是满头白发。
内乱已平,高句丽已灭,可...他的仗还没有打完。
此次前来大兴城,也不过是临时落脚。
这份操劳,这份担当,整个大隋,谁人能比?
凌云目不斜视,策虎前行。
他虽然听到了那些声音,也看到了那些抹眼泪的百姓,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李靖的目光从两侧的百姓身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触动。
宇文成都本来昂着的头也低了下来,默默地策马跟在后头。
凌笑看着父亲被风吹起的白发,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杨侑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街上百姓的反应,心头动容。
杨素听着外面传来的细声议论,悠悠一叹,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凌云的功绩,他最清楚不过,虽说消失了十二年,但这十二年内,大隋没有倒下,最重要的不是靠他杨素,也不是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而是凌云当年打下的底子。
而那些世家代表,也都个个面色复杂,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前方那个虎背上的背影。
......
代王府坐落在皇城靠北的位置,正门五开间,门前有两尊石狮,气派非凡。
府中早已张灯结彩,正厅里摆了十几张大案,案上布满了酒菜。
侍女和小厮来回穿梭,忙而不乱。
来到府门前,杨侑亲自引着凌云一行人入府。
杨素落后半步,各家代表跟在最后面。
......
正厅里,灯火通明。
凌云被请到主位上坐下,杨侑在旁相陪,坐在凌云右首。
凌笑、李靖、宇文成都坐在凌云下首。
杨素坐在杨侑下首。
各家代表也被安排入席,按照各家地位的高低依次而坐。
这些人在外面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但现在坐在这里,却一个比一个老实,没有人敢喧哗。
“王叔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侄儿先敬王叔一杯。”杨侑的语气中带着敬重,但也不失少年人的爽朗。
话音落下,便一仰头把酒干了。
凌云端起酒杯,也干了。
杨侑又倒了一杯,对凌笑道:“笑弟,这杯敬你。你在辽东擒了高元,为大隋立了大功,做哥哥的佩服。”
凌笑站起来,端起酒杯:“殿下过奖。”
同样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渐渐松快了些,各家代表也开始互相敬酒,说说客套话。
这时,窦家那个三十岁出头的男子站了起来,双手端着酒杯,朝凌云躬身道:
“大王亲自督战西线,为国操劳。窦氏虽在关中,但也知西边战事要紧,大王若有用得着的地方,窦氏定不推辞。”
凌云端起酒杯,微微示意,浅浅抿了一口。
接着,元氏那老者也站起身,他辈分不低,但在凌云面前依旧弯着腰,声音沙哑但中气还算足:
“老朽受家主所托,向大王带句话。元氏在陇右有些产业,西征大军若是粮草转运不便,元氏可助一臂之力。”
凌云点了点头,依旧是端杯示意,没有多说。
宇文氏那中年人倒是利索,站起来抱拳道:“家主也让在下带句话,大王若有差遣,尽管吩咐。”
话音刚落,独孤氏的年轻子弟也站了起来,拱手道:“独孤氏亦是此意,大王若有需要,独孤氏定尽绵薄之力。”
于氏子弟紧随其后:“于氏受皇恩颇重,西征之事,若有调用,于氏绝无二话。”
其余各家纷纷效仿,韦氏、杜氏、苏氏、皇甫氏、梁氏、赵氏...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表态。
说辞大同小异,无非是“大王辛苦了”,“大隋有忠武王是天下之福”,“若有需要尽管开口”之类的话。
语气都很恭敬,挑不出毛病。
凌云一一端杯示意,不多说,也不多喝。
在这些人看来,凌云此行就是为了去西边坐镇军务,大兴城不过是途经之地。
所以他们表态,也全都在这个范围内——出粮、出人、出马、出力,反正都是帮着打吐谷浑和吐蕃。
至于凌云会不会对关陇有什么想法?
没人往那方面想。
关陇世家盘踞关中百年,如老树盘根,没有谁能动他们。
一旁的宇文成都端着酒杯轻抿,听着这些人的客套话,心中冷笑。
他倒是想说什么,但接触到李靖的目光后,也知道此时不是多言的时候,也就把话都咽回去了,只管喝酒。
......
宴席又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凌云终于放下了酒杯。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各家代表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纷纷收了声,目光齐齐转向主位。
“天色不早了。”凌云的语气平淡,“各位的心意,本王记下了。今日就到这里,都散了吧。”
随即,各家代表便纷纷起身,拱手告辞。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十几家代表便走得干干净净。
正厅里只剩下了六个人——凌云、凌笑、李靖、宇文成都、杨侑和杨素。
侍女进来收拾了残席,重新换上茶水。
李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而后站起身来,走到杨素面前,双手抱拳,深深行了一礼。
“末将昔日罪孽深重,幸得司徒公千里传书,向大王求情,末将才得以保全性命,更有了如今为朝廷效力的机会。此恩,末将铭记于心。”
杨素听了,沉默了一瞬,然后摆了摆手:“老夫不过是写了一封信。真正决定你生死的是大王。所以,你该谢的不是老夫,而是大王。”
李靖点了点头,刚想要继续开口说些什么,杨素便再次开口了:“不过,你既然提起来了,老夫也不妨跟你说几句实话。”
“司徒公请讲。”李靖道。
杨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继续道:“老夫之所以会写信向大王求情,也不全是因为昔日的一段交情。”
“当初,老夫在雀鼠谷之时,曾亲眼见识过李家的阵仗。那时,老夫就在想,李家尚且人才济济,可朝廷这边呢?”
“老将日渐凋零,年轻一辈青黄不接,真正能带兵打仗的将才,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说到这里,杨素顿了顿,目光在李靖身上打量了一番,才继续道:“当年你上门拜访,与老夫交谈之时,常有报效朝廷之论,虽说后来不知为何投了李家叛逆,但老夫始终认为,那不是你的初衷。”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老夫也是掌军之人,很清楚这个道理。所以,才会厚着脸皮,传书向大王求情。”
“不为别的,就因为大隋将来还要用人。如今看来,老夫的决定是对的。辽东一役,你打得漂亮。”
李靖听着这些话,喉头动了动,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对杨素的了解,还停留在十几年之前。
那时的对方,还远没有这样的格局。
所以,从前的李靖,认可的只是杨素的能力,但对他的为人,却并不感冒。
然而此刻,听了杨素的这番话,他的心里却不自然地升起一股敬意。
杨素看着他怔怔出神的样子,淡淡一笑:“不说这些了。你如今已经是卫国公,有灭国之功在身,在朝堂上也算有了一席之地,但以后的路还长。”
“老夫只盼你能尽忠职守,多为大隋带出几个能用的将才来。这才是对老夫最好的报答。”
李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司徒公教诲,末将铭记于心。”
直起身后,他沉默了一瞬,又低声道:“还有一事,末将想禀明司徒公。”
“但说无妨。”
“末将与出尘已是夫妻。”李靖的声音中带着小心,“这件事...一直没有正式向司徒公禀明,末将心中一直不安。”
杨素听了,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那个丫头。”
他捻着胡须,目光里闪过一抹回忆之色:“当年在老夫府上,她就是个最有主意的。老夫就知道,以她的性子,不会甘心一辈子做个侍女。”
“你不必不安,其虽是老夫府上出去的,但她早已经脱了奴籍,去留自愿。能嫁给你,是她有眼光。你们夫妻二人,倒也是般配的。”
李靖听了这话,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再次躬身行礼:“多谢司徒公成全。”
杨素伸手扶了他一把,让李靖重新入座。
凌笑和杨侑见状,眼中都透着好奇。
宇文成都则是一脸的古怪。
只有凌云面色不变,待二人说完后,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