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銮驾的另一面,走出来一匹赤鬃马。
凌笑手持擎天戟,目光看向了迎接的人群,很快就找到了凌云的位置,他的嘴角动了动,又立刻压了下去,恢复了平静。
凌云也看见了他,眼底有一丝笑意闪过。
......
很快,銮驾便来到了近前,车门缓缓打开,杨广走了出来。
今日的杨广,穿了一身玄色龙袍,腰间束玉带,头上戴冠冕。
他的两鬓虽然已经添了些白发,但依旧精神矍铄。
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往城门下一扫,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度。
“朕...回来了。”
杨昭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儿臣恭迎父皇凯旋。”
凌云等一众大臣也纷纷拱手:“臣等恭迎太上皇凯旋。”
杨广哈哈大笑了几声,随即,便是摆了摆手:“朕就是去走了一趟。用兵的是李靖,打仗的是将士们。”
随后,又看向了杨昭:“朕不在的这些日子,朝中大小事务可有为难之处?”
杨昭摇头:“父皇放心,朝中一切安好。再有,忠武王在,儿臣心中便有底。”
杨广看了一眼凌云,眼中透着一股自豪,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凌云则是笑而不语,有些话,不需要接。
接着,杨广又看向了更远处的百姓,深吸了一口气后,然后缓缓吐出,开口道:“辽东已平,高句丽已灭。自今日起,大隋东境,再无战事。”
霎时间,人群炸开了!
“万岁!”
“太上皇万岁!”
“大隋万岁!”
声音一波接一波,有人跪下去磕头,有人使劲拍巴掌。
昔日,两征辽东,可不仅是杨广的心头刺,更是大隋无数百姓的血泪史。
因为高句丽的不服王化,使得朝廷两度东征,致使赋税加重,无数儿郎丧生辽水。
那样的日子...他们甚至不愿意再回忆。
如今,高句丽灭了,百姓们再也不用担心征兵征粮了。
也不用再担心哪家的儿郎,死在辽东的冰天雪地里了。
杨广听着这呼声,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眶竟然也微微有些发红,但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入城。”
......
百姓们伸长了脖子看,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
凌笑策马跟在凌云身边,嘴里不停地说着东征的一幕幕。
宇文成都不时会插上一两句。
后方,感受着百姓们的目光,李靖面上虽然不显,但眼中却带着无与伦比的激动。
从此刻起,他身上的反贼标签,终于可以去除了。
如今的他,是东征的第一大功臣,这等灭国之功,足以洗刷以往的不堪。
李靖的心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目光在那些百姓当中扫了一下,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了红拂。
此刻,红拂正站在百姓堆里,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裳,头上包着块布巾。
她没有像别的百姓那样往前挤,也没有喊叫,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眼眶微微泛红。
两个人的目光在人群上空碰了一下。
红拂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李靖看懂了。
她说的是:“回来了。”
......
而在后面的囚车出现后,人群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最前面的那辆囚车里,关着高元。
他身上的那件锦袍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头发蓬乱,眼神空洞,双手被铁链锁在木栅栏上。
后面一辆接一辆的囚车里,关着他的王后、嫔妃、王子、公主、宗室大臣。
其中有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缩在囚车的角落,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百姓们的骂声开始了。
“高句丽的狗崽子!”
“他妈的,你们也有今天!”
“把他们通通宰了!”
“宰了他们!”
声音越来越大,从骂变成了喊,从喊变成了吼。
维持秩序的士卒赶紧拦着,才没让人冲过去。
最前面的杨广、杨昭以及杨倓三人,听着身后的喊杀声,转头看了一眼,但却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后方的凌云几人,以及再往后一些的一众文武大臣,甚至连头都没回。
队伍很快穿过了朱雀大街,进了皇城。
杨广先去了太庙,说是要跟高祖说几句话。
于是,其余人便在外面等候。
大约半个时辰后,杨广才从里面出来。
只见他的眼眶比起进去时,更红了些,但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走吧。”
......
太极殿上,论功行赏。
杨广坐在御座旁边的席位上,杨昭坐在御座上。
凌云站在百官之首,离他最近的可不是高颎、樊子盖等老臣,也不是太子杨倓,而是此次东征的功臣。
杨昭开口:“此次东征,赖太上皇亲临督战,将士用命,一举灭高句丽,擒其伪王高元。此乃我大隋立国以来第一武功。今日论功行赏,以昭天下。”
他先看向李靖:“李靖。”
李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在。”
“你以征辽行军总管之职,总揽辽东军务,破辽东城,下丸都城,取国内城,克平壤,一举灭高句丽。朕今论功行赏,封你为左光禄大夫、兵部侍郎,赐爵卫国公,食邑三千户。”
殿上安静了一瞬。
左光禄大夫是从二品,兵部侍郎是实权,卫国公是正二品的爵位。
这可是直接把李靖从一个“投效的降将”,抬到了大隋朝堂最紧要的位置啊。
有人偷偷去看凌云的反应。
凌云却面色如常,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
李靖撩袍跪倒:“臣,领旨谢恩。”
杨昭又看向了宇文成都:“宇文成都。”
宇文成都上前,抱拳行礼。
“你率部为先锋,破丸都城,斩杀敌将无数,厥功甚伟。朕今论功行赏,封你为右武卫大将军,赐爵许国公,食邑三千户。”
宇文成都嘴角一咧:“谢陛下!”
对于宇文成都得此封赏,朝堂上的一众大臣都没什么说的。
这么多年以来,宇文成都替朝廷打过无数硬仗,平定内乱有他一功,再加上此次东征之功,这等赏赐,并不过分。
宇文化及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旁的虞世基、裴蕴等几位大臣,皆是拱手道贺。
杨昭接着看向凌笑:“凌笑。”
凌笑上前行礼。
“你随军东征,身先士卒,撞开平壤城门,又亲率轻骑追擒高元。朕今论功行赏,加封你为上柱国。”
人群中再次发出恭贺之声,上柱国乃是大隋的最高荣誉。
凌云早已受封上柱国,如今其子又被加封为上柱国。
虎威王府一脉,可谓是尊崇到了极致了。
由于苏定方、刘黑闼暂时还留在辽东坐镇,长孙无忌也因为负责粮草之事,未能回朝,所以,他们的赏赐直接跳过了,开始了对中下级将校的封赏。
等到论功行赏结束,殿上设宴,席间一片欢声笑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太子率领百官散去,凌笑也先回了王府。
殿中只剩下了几个人——杨广、杨昭、凌云、李靖、宇文成都。
杨广端着酒杯,靠在椅子上,脸上带着几分酒意,但眼神还是清醒的。
他忽然看向凌云,问了一句:“凌云,辽东那边,朕给苏定方和刘黑闼留了二十万大军,是否妥当?”
凌云点头:“苏定方善守,刘黑闼善攻,且二人之间有很深的默契,再配合重兵,辽东翻不起浪来。”
李靖也拱了拱手:“忠武王说得是。辽东之要害在于辽水一线。只要辽水防线稳固,辽东便无虞。臣在临别之际,已经嘱咐苏将军和刘将军在辽水沿岸扎下大营,如此一来,就算有残兵想要作乱,也翻不过辽水。”
杨广满意地点了点头。
杨昭这时候开口了:“父皇,儿臣还有一事要禀。”
杨广看了过去:“何事?”
随后,杨昭便快速将西征之事说了一遍,着重说明了大军已经出发。
杨广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转向了凌云:“什么时候的事?”
凌云道:“在您班师回朝之前,三路大军在河西走廊会合,由王??统一指挥,总兵力超过二十万。”
杨广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多万大军。
东征刚结束,西边又开了一条战线。
换做别人可能会觉得太急了,但杨广却不会这么想。
他本就是个着急的。
“此时,是出兵的时机吗?”杨广只问了这么一句。
“是。”凌云的回答也很简短。
杨广点了点头:“好,那就打。”
对于凌云,他不需要过多询问什么,对方说能打,那就打。
宇文成都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开口:“大王,对付一个吐谷浑...二十多万西征大军,是否过于兴师动众了?”
“不止是吐谷浑,还有吐蕃。”凌云看了他一眼,“况且,这二十多万大军的作用可不只是打仗,本王要让他们都看到。”
宇文成都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嘿嘿一笑:“明白了。”
让他们都看到。
这里的“他们”,指的是草原、西域...是所有心存异志之人。
大隋东边刚灭了高句丽,西边立刻就能拉出二十多万大军去打吐谷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隋的国力,并没有因为常年内乱而被掏空。
大隋还能打,还能继续进行灭国之战。
这时候,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凌笑快步走了进来,手中还捧着一封军报。
本来,他回去后,刚跟长孙无垢请过安,母子二人正说着话,这份军报便送到了。
西征军报。
殿中的气氛顿时一紧。
杨昭接过军报,拆开快速看完,然后递给杨广。
杨广看完,哈哈大笑,把军报往案上一拍:“动作挺快啊。”
随后,又把军报递向了凌云。
凌云接过来一看,军报是王??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沉稳。
“属下王??谨奏:三路大军会合后,于本月十日从河西走廊西出,进入吐谷浑境内。吐谷浑北部守军望风而降,未遇有效抵抗。”
“十五日,大军连下吐谷浑北部三座重镇。默咄所部率先攻入城中,斩守将首级。”
“一路以来,草原各部争先恐后,皆奋力向前,攻城拔寨,屡立战功。”
“其中,回纥部斩首八百,拔野古部破敌营寨两座,仆骨部生擒吐谷浑将领三人。”
看到这里,凌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草原各部,争先恐后。
那些之前生出异心的部众,现在正在拼命表现。
攻得最猛的,杀得最狠的,冲得最快的,都是他们。
不是幡然悔悟了。
是知道他回来了,怕了。
东征之前,他们或许还存了些小心思,觉得大隋内乱刚平,还要时间恢复元气。
现在好了,高句丽说灭便灭了。
而大隋又再次发起了国战,且凌云亲自向王庭去了信,这便是存了试探与敲打的意思。
好在,颉利可汗是个拎得清的。
而这些人也都不是傻子,知道该怎么做。
凌云继续往下看。
“我军进展神速,已攻占吐谷浑北部全境。下一步,属下将率军直逼吐谷浑的王都——伏俟城。按目前的行军速度算下来,半月之内,大军便可包围伏俟城。”
“另,草原各部求战心切,纷纷请缨为先锋。属下以为,当顺其意,以观后效。”
凌云把军报放下,递给了李靖。
李靖看完,点了点头:“王总管用兵稳健,三路合进,步步为营。草原各部争先,反倒省了朝廷的气力。”
宇文成都也凑过来看了看,接着笑了笑:“这帮人,现在倒是知道卖力了。”
凌云朝着杨广和杨昭拱了拱手:“太上皇,陛下,吐谷浑之事已无悬念。王??用兵老成,二十多万大军压过去,吐谷浑撑不了太久。接下来便是吐蕃,臣也该动身了。”
杨广看了过来:“你亲自去?”
“嗯,为保万无一失,臣必须走这一趟。”凌云点头。
杨广又看向了杨昭,后者微微犹豫了一下,朝凌云问道:“王??那边还没拿下吐谷浑,你现在动身,是不是早了些?”
“陛下,臣此行途经大兴,还有些事要办,所以得提前动身。”凌云的语气很平淡。
听到“大兴”两个字,杨昭的目光微微一凝,想到了凌云此前曾提过一嘴的几个世家。
杨广显然也想到了,出言问道:“你打算动哪几家?”
“窦氏、元氏、宇文氏。”凌云缓缓道,“这三家,必除。另外...”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另外...独孤氏和于氏,也要敲打。”
现场再次安静,杨广和杨昭对视一眼,一时面面相觑。
李靖、宇文成都、凌笑也都沉默不语。
凌云提到的这几家,皆属关陇一脉,轻易动不得。
不要说杨广和杨昭下不了这个决断,哪怕是杨坚复生,也不敢一下子动这么多世家,那跟自掘坟墓没什么区别。
但凌云偏偏就要动他们。
因为,他镇得住!
当年,他能收服北疆诸世家,靠的是什么?
是不留余地的铁血手段。
有凉州王氏的前车之鉴,谁敢不服?
他是真的会杀人!
灭族绝嗣,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杨广等人毫不怀疑,此次大兴之行,若是有世家胆敢跳脚,或是搞什么小动作,凌云下手,绝对会比当年更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