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的问题困扰眼前,他想不出所以然来,
这时候,
他突然看到东面的墙角处有道暗门,从位置判断,
应是通往东侧那个豪奢的书房。
好奇心起了,他在墙上鼓捣几下,
暗门竟然开了。
里面别有洞天,书房卧室厅堂,穿戴日用应有尽有,陈设布置极为讲究,金银玉石随处可见,
很多值钱的玩意儿,他都没有见识过。
可见,
主人不仅有品味,甚至称得上穷奢极欲。
透过窗户,
他能瞥见禁房门口的动静,守卫变得少了,但是有三个巡卒走了过去。
守卫问了几句,又低头检查什么东西,才放巡卒入内。
现在还不是自己混过去的良机,索性便在屋内胡乱翻翻,以等待时机。
到了书房,刚抬头,
他就吓了一跳。
只见书橱后面的墙上,赫然绘着断足血鹰的图案,
而且,
比他见过的所有同样图案都要大!
鹰的颜色血红血红的,仿佛刚刚用鲜血勾勒过。
可以断定,
此间的主人也是血赤军成员,而且地位绝对很高。
血赤军的总领是完颜丑,
难道是他的屋子?
南云秋有点相信了。
崔浩也说过,完颜丑没有公务时经常来铁瓮城,呆上好几天,或许就呆在这里。
他打起了精神,在书橱里翻来找去。
书橱下面有两扇门,打开一看,吓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里面堆满了鹿茸!
而鹿茸就意味着血蚤,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顿时感到身上痒痒。
他仗着胆子远远观瞧,发现鹿茸并未封口,里面都是空的,才知是虚惊一场。
完颜丑神神叨叨,弄这些东西干什么用?
虽然鹿茸是上等滋补之物,也不能直接吃呀,
就不怕流鼻血?
难怪完颜丑诡计多端,浑身都是心眼,
原来,
书橱上面摆放的,大都是阴谋阳谋诈术之类的书籍,也有许多兵家墨家的典籍,兵法也不少。
他没兴致。
他要找的是血蚤的药方!
书橱里一无所获,他又翻开了书桌,最后一个抽屉里面有柄金刀,下面压着一本书,摄住了他的眼珠子。
封面上赫然写着五个字:
赫尔松术书!
名字太熟悉了,也太陌生了。
赫尔松是一百年前的人物。
慎虚被杀前交代,赫尔松正是血蚤的发现者和研究者,
而且,
这本书就是专门记载血蚤的来龙去脉,里面兴许就有研究成果和诊治的方法。
心噗通噗通跳,生怕有人闯进来。
书不算厚,先是从猎户进入阴阳山开始,记叙到发病的经过,又从消灭奚人到精心钻研的过程。
里面还绘了很多图案。
比如,
血蚤的图案和死者的惨状,和他在清云观地下密室里见到的差不多,
书中,
还记载了血蚤的习性。
书的末尾才谈到研究的经过和诊治的心得。
顺理成章,
接下来就该是如何破除血蚤之毒,可是他大失所望:
书的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肺快要气炸了。
很显然,就是完颜丑所为,或许就是担心有人盗取书中的答案。
他翻箱倒柜疯狂地寻找,依旧没有结果。
历尽艰险,距离成功就差这一小步,却戛然而止。
谁能受得了?
好像完颜丑在盯着他,在嘲笑他,还拿着血蚤朝他走过来。
沮丧,愤怒,绝望!
门咣当开了,
他吓了一跳,以为完颜丑回来了。
“为何带老夫来这儿?”
“进去就知道了。”
是隔壁仓房的声音。
有领头的巡卒,还有个老者。
刚才他在树上听得真切,领头的说要杀个人。
老者看仓房堆积的东西,
旋即明白了:
“卸磨杀驴,是完颜丑派你们来的吧。”
“你就别多问了,省得伤心难过。”
“有什么好伤心难过的,老夫早就该死了。唉,报应啊!”
南云秋隔着暗门偷听,
心想,
老头究竟造了多大的孽,居然也认为自己该死?
“既然你猜出来,那我们也就没必要遮遮掩掩了。
没错,
是太子爷的吩咐。
不过太子爷念在你多年呕心沥血,培育血蚤有大功,对辽东大业有贡献,
特赐你全尸并厚葬,而且准许你家今后改姓完颜。
天大的恩情,你可以放心去了。”
老头却嗤之以鼻:
“姓什么不重要,做什么才重要。
你们为了所谓的大业,用它荼毒生灵,残害无辜,视百姓如草芥,干尽伤天害理的事情,
上苍不会原谅你们,
你们的萨满也不会宽恕你们。
只可惜,
老夫一时糊涂误入圈套,为虎作伥,害了无数的人,万死莫赎!”
领头的气急败坏:
“老东西,死到临头还辱骂太子,诅咒大金,现在你连自尽的资格也没了,受死吧!”
他弯刀出鞘,
老头仰天长叹:
“先祖啊,您可知把灾祸殃及到了子孙头上?”
暗门突然开了,
金光闪过,领头的被金刀毙命。
还有两个巡卒见状,先是吃了一惊,继而张牙舞爪猛扑过来。
南云秋没有了兵刃,连忙抱起一捆苜蓿干草抵挡。
对方的弯刀够锋利,竟将干草砍断大半。
他抬脚就朝对方要害猛踹,
那家伙扔掉弯刀,捂住裆部躺在地上打滚,被老头捡起刀宰了。
另一个并未逃跑,摆了个招式,又冲杀而来。
南云秋继续抱起干草迎击,
对方变聪明了,调转方向,改砍为刺,刀锋竟穿破了草捆。
他眼见刀锋穿过,顺势扭动草捆将弯刀夹住,出脚扫其下盘,
军卒猝不及防摔倒了。
他跟上一脚,踩断了对方的脖子。
呼吸之间干掉三人,
连老头也惊呆了。
辽东军卒横扫大楚的彪悍,他也有耳闻,却倒在这位赤手空拳的年轻人面前。
南云秋有些惊讶,
老头对眼前的杀戮浑然不惧,始终保持镇定,而且对他的搭救也没有表达感谢。
他大概明白了老头的身份,就是在禁房里培育血蚤的高手,
如今培育成功,
完颜丑担心泄露机密,而杀人灭口。
“老伯,请受我一拜!”
“这位小哥,咱俩素昧平生,为何要拜老夫?”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就不绕圈子了。我来自大楚,是替上千上万身中疫病的百姓寻找解药,您肯定能帮助他们。”
老头被揭开伤疤,浊泪翻滚,
哀叹一声:
“让小哥失望了,老夫培育血蚤,制造疫病,却并无解药,也不知药方。只害人不救人,正是老夫痛心疾首之处,造孽啊!”
“那谁有解药?”
“普天之下,只有完颜丑有解药,因为他拥有赫尔松术书,书上记载着药方。”
“是这本吗?”
老头见了,欣喜若狂,连声叫道:
“正是,正是,你从哪所得?”
“就在完颜丑的书房里。”
“太好了,太好了,苍生有救了,老夫也能赎罪了。”
老头喜极而泣,
可是翻到最后,也傻眼了,
喃喃道:
“这狗贼真阴险,什么事都想在别人前头,完颜氏从祖宗到子孙,都是毒种。”
“老伯能不能想想办法,血蚤到底怎么回事,真的别无破解之法了吗?”
“谈到血蚤,说来话长啊……”
老头说,
大金武帝之父名叫完颜阿骨,利用赫尔松的发现,引诱相邻的奚人盗取白鹿鹿茸,
结果,
导致奚人惨遭血蚤之毒,几乎灭族,奚人的土地牛羊所有财物,也悉数被完颜氏夺走。
听说后,
赫尔松悲愤不已,
因为他所在的索罗斯族和奚人世代交好,而且还沾亲带故,故而感到自己罪孽深重。
为了赎罪,
他在余下的生命里潜心研究破解之法。
为此,还深入奚人族群腹地,和死尸相伴相眠,偷偷解剖尸体。
用了一年时间,他解剖了数十具尸体,
得出一个规律:
血蚤咬破皮肤进入肉里开始饮血,然后再由外入内,钻入人的五脏六腑,直至把宿主咬死。
南云秋听得毫毛战栗!
没想到,
这老头懂得更多,而慎虚此前从没提及过。
老头见他很紧张,
反而更起劲:
那时候,血蚤还很老实,宿主死了它也就死了。
近年来,完颜丑延请了很多巫医术士潜心钻研。
所以,
现在的血蚤更厉害,在攻击宿主过程中还能繁衍,并且在宿主死后,它还会去寻找附近的宿主。
南云秋明白了:
血蚤传播疫病的原因正是如此!
以前要接触中毒者才能染疫,
现在隔比较近的距离就能传播,中州已经出现这种情形了。
估计再给完颜丑多点时间,迟早能培育出远距离也能传播的血蚤。
第二年,
赫尔松又找到幸存的奚人,询问他们的生活起居,问得很仔细,
结果,
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现象:
那些幸存者都和马有关!
骑马的,喂马的,捡马粪的,特别是有些穷苦的牧民,帐篷里堆着干马粪,寒冬时当草烧,其他人家都死了,
他们却毫发无伤。
故而,
赫尔松在术书中记下了:
血蚤不喜马,尤其惧马粪。
南云秋惊讶地望向墙根处,那里有很多干马粪,莫非也是用来驱赶血蚤?
抑或是培育所用。
接下来,
老头说的更疯狂:
赫尔松高兴了一阵子之后,便又蔫了,因为干马粪只能驱赶血蚤,并不能杀死它。
第二年秋天,
赫尔松感觉自己命不久矣,孤注一掷,竟然深入阴阳山去找白鹿,
他要用自寻死路的方式来感染疫病,
亲身体验由痒到痛再至死的过程。
此举,
既是为了惩罚自己而赎罪,也是为了能多了解一些,为后世之人攻破疫病打下基础。
等了两个多月,
他终于捕到了白鹿,便锯断鹿茸,亲眼看血蚤疯狂攻击他,密密麻麻钻进他的衣服里,
然后,
他便来到山麓下等死,边等待边记录那种折磨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