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树摇了摇头,说:“我不是帮他们讨公道。我就是想让真相出来。车有问题就是车有问题,人没问题就是人没问题。不能黑白颠倒。”
几个人又喝了一会儿,酒下去了半瓶,花生米也吃完了。丁永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雨树,那就拜托你了。有什么消息,随时告诉我们。”
何雨树点了点头,送他们到门口。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丁永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何雨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何雨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第二天一早,何雨树没有去轧钢厂。
他跟李怀德请了半天假,理由是自己身体不舒服。李怀德在电话里问了一句“要不要去医院”,他说不用,休息一下就好。李怀德没再说什么,准了假。
何雨树挂上电话,换了一身旧工装,把那套洗得发白的蓝色衣服穿上,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不像一个车队的队长,倒像几年前那个在肉联厂默默开车的普通驾驶员。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晨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街上的人不多,早点摊刚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热气在晨光里升腾。何雨树没有停,骑得不快也不慢,脑子里想着今天要做的事。他要进肉联厂,要看那辆出事的车,要找到问题的证据。这些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周正在厂里盯着,门卫老李虽然好说话,可万一被人看见,告到周正那里,麻烦不小。
可他不能不去。大孙和小王不能白白受伤。
肉联厂的大门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水泥门柱,铁栅栏门上锈迹斑斑。门卫室里,老李头正端着茶缸子喝水,看见有人推着自行车过来,探出头来,正要问话,忽然认出了何雨树。
“小何?”老李头放下茶缸子,站起来,走到门口,上下打量着他,“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调走了吗?”
何雨树下了车,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老李头,笑着说:“老李,好久不见。我不是调走,是被赶走了。您忘了?”
老李头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叹了口气:“记得记得。那个周正,不是个东西。你在的时候,车队多好。你走了以后,三天两头出事。昨天……你听说了吧?”
何雨树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老李,我就是为这事来的。我想看看那辆车。”
老李头的眉头皱了起来,犹豫了一下:“那辆车在维修车间,锁着呢。周正不让任何人靠近,说是要等上面来调查。你要看,万一被人发现……”
何雨树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塞到老李头手里,声音更低了:“老李,我就看一眼。十分钟。您帮我盯着点,有人来您咳嗽一声。大孙和小王不能白受伤,您说是不是?”
老李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票,又看了看何雨树那张认真的脸,叹了口气,把票揣进口袋里,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快一点,别让人看见。我在门口给你盯着。”
何雨树道了声谢,推着自行车进了厂门。厂区里很安静,工人们都在车间里干活,路上几乎没有人。他沿着那条熟悉的路,绕过办公楼,穿过一排仓库,来到了维修车间。车间的大门关着,挂着一把大铁锁,锁上落了一层灰。
他看了看四周,没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插进锁孔,拨弄了几下,“咔嗒”一声,锁开了。这是他以前在车队学会的小技巧,一直没用过,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又把门轻轻关上。车间里光线很暗,只有高处几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地上有几滩暗色的油污。那辆出事的车停在最里面,车头瘪了一大块,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驾驶室的门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何雨树走过去,蹲下来,开始检查。
他先看轮胎。左前轮胎压明显不足,胎面磨损不均匀,外侧磨损严重,内侧却还好。这是前束不对的表现,长期不调整,会导致方向发飘,跑偏。他又检查了转向系统——拉杆球头松动,间隙很大,这会让方向盘变得模糊,驾驶者感觉不到车轮的真实状态。
然后他检查了刹车。这是最关键的部分。他趴到车底下,用手电筒照着,仔细查看刹车分泵、刹车油管、刹车总泵。刹车总泵的活塞密封圈老化了,有轻微漏油的迹象,油壶里的刹车油已经低于最低刻度线。这意味着在紧急情况下,刹车压力不足,制动距离会大大延长。
他还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右前轮的刹车软管有裂纹,表面看不出什么,可一旦踩死刹车,油压升高,软管就会鼓包甚至爆裂。从裂纹的陈旧程度看,这个问题至少存在了几个月,不是一天两天了。
何雨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这些问题一一记录下来,画了简图,标注了位置。然后又拍了照片——他用的是空间里存的一台老式胶卷相机,平时很少用,今天特意带上了。
做完这些,他又检查了发动机和底盘,确认没有其他重大问题。然后站起身,把工具收好,拍了拍身上的灰,最后看了一眼那辆车。
车不会说话,可车身上的每一个痕迹,都是它的语言。何雨树听懂了。
他出了维修车间,锁好门,推着自行车往厂门口走。经过办公楼的时候,他远远看见周正站在二楼的窗户边,正往下看。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周正似乎没有认出他——穿着旧工装,戴着帽子,低着头,像个普通的修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