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在门卫室里看见他出来,松了一口气,朝他摆了摆手。何雨树出了厂门,骑上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轧钢厂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把自行车停好,先去车间转了一圈,确认一切正常,然后回到调度室,把那个小本子锁进了抽屉里。证据有了,可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他还没想好。
又过了两天。
肉联厂的早晨照常来临。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将厂区染成一片暗红,高耸的烟囱冒着滚滚白烟,工人们三三两两走进大门,在车间门口打卡,然后各自散去。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忙碌、嘈杂、有条不紊。没有人知道,这一天会成为许多人一生都无法抹去的噩梦。
车队的院子里,几辆卡车并排停在车棚下,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驾驶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蹲在地上检查轮胎,有的靠在车门上抽烟,有的在调度室里喝茶聊天。周正站在车棚边上,背着手,昂着头,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惯常的、志得意满的严肃。他的红袖章戴得端端正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真正的领导。
“小赵,小钱,”他朝两个年轻人招了招手,“今天你们跑城西机关单位那趟。路不远,货不重,早点去早点回,别耽误了。”
小赵应了一声,把烟掐灭,爬上了驾驶座。小钱从另一边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小赵个子不高,有些瘦,脸上总是带着笑,嘴甜,会来事。小钱比他大两岁,高一些,壮一些,话不多,可干活踏实。他们都是周正亲手招进来的,驾龄都不超过两年,可周正说他们是“骨干”,说“年轻有干劲,比那些老家伙强。”
发动机轰鸣起来,卡车缓缓驶出车棚,驶向厂门。小赵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嘴里还哼着小曲儿。小钱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想事情。
“钱哥,”小赵忽然开口,“你说咱今天跑完这趟,能不能早点下班?我想回去给我媳妇买件衣裳,过两天她生日。”
小钱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行啊,你请客。”
小赵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接话。车子驶出厂门,汇入了清晨的街道。
晨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下班的工人、上学的学生、买菜的居民,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小赵开得不快,他知道城里的路况复杂,人多车多,得小心。他想起何雨树还在的时候,有一次跟车,何雨树坐在副驾驶上,指着前面的路口说:“城里的路,看着平,其实坑多。慢一点,多看两眼,不吃亏。”他那时候觉得何雨树啰嗦,现在想想,人家说得对。
开到一条繁华的街道上,前方是个十字路口。绿灯正亮着,行人从斑马线上匆匆走过。小赵减了减速,准备正常通过。他的脚踩在刹车踏板上,轻轻一点,车子慢了下来。一切正常。
可就在这时候,他感觉不对了。
刹车踏板下去的深度,比平时多了。不是一点,是很多。像是什么东西松了,软了,空了。
他又踩了一脚。踏板又下去了一截,还是没有阻力。第三脚,第四脚,第五脚——踏板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反应。
小赵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了。他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刹车没了!”他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尖厉刺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小钱正看着窗外,听见这一声,猛地转过头,看了一眼仪表盘,又看了一眼前方的路,瞳孔骤然放大。前方的十字路口,绿灯正亮着,行人正在过马路。一群一群的,有上班的,有买菜的,有推着婴儿车的,有牵着孩子的。他们不知道一辆失控的卡车正在向他们冲来。
“按喇叭!按喇叭!”小钱喊道,声音也在发抖。
小赵拼命地按喇叭,用尽全身力气,按得手指发白。刺耳的声音撕裂了街道的宁静,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划过玻璃。行人纷纷转过头,看见一辆大卡车正朝着他们冲过来,车头锃亮,挡风玻璃反着光,速度不减反增。
有人尖叫着往路边跑,有人呆立在原地,像被钉住了脚,有人抱起孩子就往旁边躲,有人扔下手里的菜篮子,撒腿就跑。一个老太太腿脚不好,拄着拐杖,走不快,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脚下一绊,摔倒在路中间。
可人太多了。街道太窄了。卡车太大了。
小赵拼命地打方向盘,左拐,右拐,想避开人群。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方向盘上,滴在裤腿上。卡车像一头失控的巨兽,在街道上左冲右突,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橡胶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
车头擦过一棵行道树,树皮被刮掉一大块,露出白花花的木质,车灯碎了,碎片飞溅。又擦过一根电线杆,火花四溅,电线杆上贴着的标语被撕下来一半,在风中飘了飘,落在地上。可人群还是避不开。
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车头正对着她。小赵猛打方向盘,车头擦着老太太的身体过去,老人的衣角被挂住了,整个人被带倒,拐杖飞出去老远。她趴在地上,满脸是血,一动不动。
“往墙上撞!往墙上撞!”小钱喊道,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吼。
小赵咬了咬牙,猛打方向盘,朝着路边的一堵砖墙冲了过去。他没有别的选择了,撞墙是唯一能停下来的办法。
“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车头撞在墙上,砖石飞溅,尘土弥漫,像一朵灰白色的云朵在街边炸开。挡风玻璃碎成了无数片,像雪花一样四散飞溅,在阳光下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