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坐着十几个驾驶员,没有人说话。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窗外,有人偷偷交换眼神。他们心里都清楚,那辆车有问题——前几天就有人反映过,刹车偏软,方向盘发飘。可周正不让说,谁说了谁就是“搞事情”。现在好了,出了事,责任全推给了驾驶员。
散会以后,几个驾驶员聚在车棚边上,小声议论。
“那辆车我开过,刹车确实有问题。我跟周正说了,他骂我胡说八道。”
“我也说过。他说我技术不行,让我多练练。”
“现在怎么办?大孙和小王太冤了。”
“冤什么冤?谁敢说?说了就是跟周正作对。你不想要工作了?”
几个人沉默了。有人叹了口气,有人摇了摇头,有人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傍晚,何雨树下了班,推着自行车出了轧钢厂的大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他骑上车,往四合院的方向走。刚拐进胡同口,就看见几个人站在院门口,像是在等他。
是丁永良、孔志行和老吴。
三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眼袋很重,衣服皱巴巴的,一看就是没睡好。丁永良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酒和几个饭盒。看见何雨树过来,他迎上去,声音有些沙哑:“雨树,你可算回来了。”
何雨树下了车,看着他们,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他把自行车停好,问:“怎么了?”
孔志行叹了口气,说:“肉联厂出事了。今天,大孙和小王出车祸了。一个腿断了,一个胳膊断了。”
何雨树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起大孙和小王——两个年轻人,技术虽然不太好,可人不坏,干活也踏实。他问:“怎么回事?”
丁永良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到周正把责任推给驾驶员的时候,他的声音都在发抖:“雨树,你说这叫什么事?明明是车的问题,他非说是人的问题。大孙和小王冤死了,可他们不敢说。说了就是跟周正作对,就要被停职,被开除。他们哪敢?”
老吴在旁边愤愤不平:“那个周正,什么东西!他不懂装懂,害了人还不认账。我就想知道,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
何雨树听着,没有插话。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周正不懂车,检查不出来问题,就说是驾驶员搞事情。现在出了事,又把责任推给驾驶员。这个人,不但蠢,而且坏。
“进屋说吧。”何雨树推着车,往后院走。几个人跟着他,进了他那间小屋。
何雨树的屋子不大,几个人一进来就显得有些拥挤。他让他们在桌边坐下,自己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一壶茶,给每人倒了一杯。丁永良把网兜里的酒和菜拿出来,摆在桌上——花生米、酱牛肉、拍黄瓜,简简单单,可在这时候,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实在。
何雨树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他们说话。
丁永良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烟雾在灯光里慢慢升腾,模糊了他的脸。他弹了弹烟灰,开口了,声音很沉:“雨树,你说,这事怎么办?”
何雨树看着他,没有回答,反问了一句:“丁师傅,您想怎么办?”
丁永良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下:“我能怎么办?我就是个被停职的老头子。厂里的事,我说了不算。我就是替大孙和小王不值。两个好好的年轻人,一个瘸了,一个残了,一辈子就这么毁了。可害他们的人,还在厂里坐着喝茶,什么事都没有。”
孔志行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雨树,你说那个周正,他懂什么?他检查车,就是围着车转一圈,看看轮胎有没有气,看看灯亮不亮。他连刹车分泵在哪儿都不知道,他检查个屁!”
老吴也附和:“就是!那辆车的问题,我们早就知道了。刹车偏软,方向盘发飘,跑快了就抖。这是老毛病了,一直没修好。周正不让修,说‘能开就行,修什么修’。现在好了,出了事,他倒成了没事人。”
何雨树听着,一直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脑子里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丁永良见他沉默,忍不住问:“雨树,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脑子好使,有没有什么办法?”
何雨树放下茶杯,看了看他们三个人。他们的脸上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们不是为自己,是为大孙和小王。这两个年轻人,跟他们非亲非故,可他们是同行,是工友,是一条船上的人。今天是大孙和小王,明天可能就是自己。
“丁师傅,”何雨树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丁永良的眼睛亮了一下,可很快又暗了下去:“不能算又能怎么办?我们去告周正?告他什么?他说是驾驶员的问题,我们说是车的问题,谁信?厂里的领导都听他的,我们去了也是白去。”
何雨树摇了摇头:“不是告周正。是让车自己说话。”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何雨树继续说:“那辆车还在吗?”
孔志行想了想,说:“应该还在。出了事以后,被拖回了厂里,停在维修车间。”
何雨树点了点头:“明天,我去看看。”
丁永良皱了皱眉:“你去看?雨树,你不是肉联厂的人了,他们能让你进去?”
何雨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笃定,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我认识人。肉联厂的门卫老李,跟我关系不错。我跟他说一声,他应该能让我进去。”
丁永良还是有些担心:“可万一被周正知道了……”
何雨树摆摆手,打断他:“不让周正知道就行了。我去看看,确认一下到底是什么问题。有了证据,再说下一步。”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老吴端起酒杯,一口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声音带着酒气:“雨树,你要是能帮大孙和小王讨回公道,我老吴这辈子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