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没有走,就站在那里,背着手,看着何雨树修车。他不懂修车,可他觉得自己是副主任了,应该多到基层走走,体察民情。他站在那里,看了十来分钟,看得有些不耐烦了,转身走了。
老张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许大茂这是怎么了?以前他从来不来的。”
小陈也小声说:“人家现在是副主任了,不一样了。”
何雨树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没停。他把新的刹车分泵装上,加满刹车油,排了空气,然后跳上车,踩了几脚刹车。刹车灵敏有力,没有问题。
“好了。”他跳下车,对老张说,“你试试。”
老张上了车,试了一圈,开回来,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何师傅,您太厉害了!这才多长时间,又修好了!”
何雨树收起工具,擦了擦手,没有说话。他走到车棚边上的水池,洗了手,甩了甩,往调度室走。
调度室里,几个人正在聊天。老李说:“你们听说了吗?许大茂当了副主任以后,在厂里到处摆架子。昨天在食堂,他还训了一个工人,说人家吃饭声音太大,影响不好。”
小陈说:“他也就在咱面前摆摆架子。到了李怀德面前,他比谁都乖。”
几个人笑了起来。
何雨树坐到自己位置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不参与这些议论,也不表态。他知道,许大茂的副主任坐不稳。李怀德用他,是因为他有用,不是因为他有本事。哪天他没用了,李怀德翻脸比翻书还快。
可他没有说。说了也没人信,信了也没用。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李怀德忽然来了车棚。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何雨树身上。
“雨树,你来一下。”
何雨树放下手里的扳手,跟着他走出车棚。李怀德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站在车棚外面的空地上,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雨树,”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对许大茂这个人,怎么看?”
何雨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李怀德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许大茂这个人,挺聪明的。会来事,也肯干。”
李怀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欣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倒是会说话。”
何雨树没有接话。
李怀德弹了弹烟灰,继续说:“他送了礼,我收了。他想要位置,我给了。可这个人,能不能用得住,还得看。”他看着何雨树,目光很认真,“雨树,你不一样。你不送礼,不巴结,可你有本事。我信你。”
何雨树看着他,点了点头:“李厂长,您放心。我干好自己的活,不给您添麻烦。”
李怀德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烟掐灭,转身走了。
何雨树站在空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车棚。
下班铃响了。他洗了手,换了衣服,推着自行车往厂门口走。傻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饭盒。他的眼睛还有些肿,可精神比昨天好多了。
“雨树,走,回家。”他冲何雨树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可很真。
何雨树点了点头,两人骑上车,出了厂门。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随着车轮缓缓移动。街上的人很多,下班的、放学的、买菜的,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路边的小摊贩在收摊,剩菜剩饭的味道混着油烟,飘散在空气里。
傻柱跟在何雨树旁边,忽然说:“雨树,你说,咱们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她们吗?”
何雨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那条长长的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能。”
傻柱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何雨树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两人没有再说话,默默地骑着车,在暮色中,往家的方向去。
许大茂当了副主任以后,胆子和胃口都跟着涨了。
以前他当放映员的时候,见谁都低着头,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不一样了,他走在厂里,昂首挺胸,见谁都要指点两句。食堂的菜咸了淡了,他要说;车间的卫生脏了乱了,他要管;就连保卫科的人怎么站岗,他都要发表意见。工人们背后叫他“许半仙”,说他什么都要插一杠子,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不精。可这些话传不到他耳朵里,传到他也假装听不见。
他最得意的时候,是在院里。每天早上,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一圈,检查各家门口的卫生,谁家的柴火垛没堆整齐,谁家的鸡笼子没关好,他都要说几句。那派头,比当年的刘海中还足。刘婶背后骂他“小人得志”,李婶说他“狗仗人势”,可当面谁也不敢说什么——人家是副主任,得罪不起。
可许大茂不满足。他这个人,骨子里有个毛病,改不了——惦记女人。
以前他惦记娄晓娥,娶了;惦记秦淮茹,没得手;后来又跟寡妇周氏搞上了,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才不得不娶回家。现在周氏挺着大肚子在家,他却在外面又动了心思。
那天下午,他去厂办送文件,路过财务科的时候,透过窗户看见了于海棠。于海棠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算账,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许大茂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窗口,看了好几秒,喉咙动了一下。于海棠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愣了一下,礼貌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许大茂站在窗口,没有走。他看着于海棠低头算账的样子,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弄,看着她微微蹙眉时额头上那道浅浅的纹路,心里像有一只猫在挠。他想起于海棠刚来院里住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她——长得不错,有文化,在财务科上班,比周氏强了不知道多少倍。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放映员,不敢有什么想法。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副主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