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声音也放大了些,故意让门外的人听见:“噢——原来是要生孩子了?那可是大喜事啊!来来来,坐下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严了,然后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许大茂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块手帕,打开,露出里面那根黄澄澄的小黄鱼,放在桌上,推到李怀德面前。
“李厂长,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千万别推辞。”
李怀德看了一眼那根小黄鱼,眼睛亮了一下,可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味道:“许大茂,你这是干什么?”
许大茂弯了弯腰,脸上笑容不减,声音诚恳得像是掏心窝子:“李厂长,我就是觉得,一直以来受到您的照顾,心里过意不去。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会放电影。可我也想为厂里多出点力,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出。这根小黄鱼,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李怀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终于,他伸出手,把那根小黄鱼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许大茂,”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喜欢有能力的人。你呢,确实有点能力,很不错。对于有能力的人,我一向是好好对待的。”
许大茂的心狂跳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差点没压住。他连忙弯下腰,声音都有些发颤:“谢谢李厂长!谢谢李厂长!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李怀德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他看了一眼那个篮子,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淡:“行了,东西拿回去。你老婆生孩子,自己补补身子。心意我领了。”
许大茂知道,这是李怀德在给他留后路——东西收下了,可不能让外人看见。他连忙提起篮子,又鞠了一躬,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篮子,脸上的笑容终于藏不住了——不是笑,是那种压抑不住的、从心底泛上来的得意。
他把白布重新盖好,提着篮子,脚步轻快地下了楼。他得回去跟周氏说,让她别露馅。孩子还没生,可“报喜”的话已经说出去了,到时候真生了,得圆得上。
办公室里,李怀德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根小黄鱼。成色很好,分量也足,不是那种掺了假的东西。娄半城的女婿,手里果然有点货。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开始盘算——许大茂这个人,能用,但不能重用。他精明,会来事,可也太精明,太会来事,用得好了是把刀,用不好会伤到自己。给他个什么位置呢?放映员肯定不行,太低了,人家送了那么重的礼,不能寒了心。太高的位置也不行,他没那个本事,上去了也是丢人。
李怀德想了很久,最后心里有了一个打算。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下了几个字,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窗外,太阳西斜,将整个厂区染成一片橘红。李怀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看着那些冒着黑烟的烟囱,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忽然想起何雨树。那个年轻人,不送礼,不巴结,不拍马屁,可他有一身本事。许大茂这种人,再多也是锦上添花;何雨树那种人,一个就够撑起一片天。
他摇了摇头,把何雨树的影子从脑海里甩出去,转身回了办公桌后面,继续看那份生产报告。
许大茂从李怀德办公室出来以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彩。夕阳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笑容镀上一层金光。他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走进李怀德的办公室,递上一根小黄鱼,然后李怀德对他说“我喜欢有能力的人”。这话像一颗定心丸,让他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骑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李怀德会给他安排什么职位。组长?太小了,他看不上。科长?太大了,他不敢想。纠察队副队长?刘海中还在那个位置上,一时半会儿下不来。宣传科?他是放映员,搞宣传也算对口。他心里盘算着,越想越美,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经过胡同口的时候,碰见几个邻居在树下乘凉。有人跟他打招呼:“大茂,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许大茂“嘿嘿”笑了两声,扬了扬手里的篮子,说:“去厂里报喜了。我老婆快生了,给领导送了点喜礼。”
几个邻居恍然大悟,有人恭喜,有人调侃。许大茂心情好,一一应着,推着车进了院门。
前院静悄悄的,阎埠贵家的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自从三大妈生了儿子以后,阎埠贵就很少出门了,整天在家抱孩子,逢人就说“我儿子七斤二两”,说得人家耳朵都起了茧子。许大茂没功夫搭理他,穿过前院,走进中院。
中院的枣树下,几个大妈正在纳凉。看见许大茂提着篮子进来,刘婶问了一句:“大茂,这是去哪儿了?”许大茂又解释了一遍“报喜”,然后脚步不停地回了自己家。
周氏正靠在炕上纳鞋底。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像一口倒扣的锅,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她看见许大茂进来,放下鞋底,问:“去哪儿了?一下午没见人。”
许大茂把篮子放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压低了声音,可那得意劲儿怎么都藏不住:“去找李厂长了。”
周氏愣了一下:“找李厂长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