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最近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彻底蔫了。
以前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背着手转一圈,谁家门口不干净要说两句,谁家孩子在路上跑也要管一管。现在呢?日上三竿了还不起床,二大妈喊他吃饭喊好几遍才应一声,起来了也不出门,就坐在桌边发呆,一杯茶从早上喝到晚上,茶叶泡得没了颜色也不换。
车间里早就停工了。说是“停产闹革命”,其实就是没事干。工人们有的在家待着,有的出去找零活,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喝茶聊天。刘海中不去,他怕见人。怕看见那些以前叫他“刘队长”的人现在叫他“老刘”,怕看见别人同情的目光,更怕看见别人幸灾乐祸的笑。
二大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她不敢说,一说刘海中就发火,摔杯子砸碗的,闹得鸡飞狗跳。两个儿子也不回家住了,刘光天搬去了厂里的宿舍,刘光福住到了朋友家。这个家,就剩下老两口,冷冷清清的,连说话都有回音。
“老刘,你倒是出去走走啊。”二大妈端着一碗面放在他面前,试探着说,“老在家闷着,非闷出病来不可。”
刘海中看了一眼那碗面,没有动筷子。他抬起头,看着二大妈,目光空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出去?出去干什么?让人家笑话?”
二大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老伴的脾气,这时候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她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眼泪掉进了洗碗水里。
刘海中坐在桌边,看着那碗面慢慢坨了,看着汤被面吸干了,看着碗边凝了一圈白花花的油脂。他没有吃,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人遗忘了的雕塑。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个院子里,有一个人正盯着他的位置,眼睛亮得像饿狼看见了猎物。
许大茂最近很活跃。
以前他在院里不吭不哈的,就是个放映员,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可现在不一样了。刘海中倒台了,易中海不管事了,阎埠贵也蔫了。三个大爷,倒的倒、退的退、蔫的蔫,院子里出现了权力的真空。许大茂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这些日子没闲着。白天在厂里放电影,晚上回来就在院子里转悠,跟这个聊两句,跟那个打个招呼,连以前不怎么说话的老孙头,他都凑上去递根烟,聊几句。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在拉关系,在做铺垫,在为某一天做准备。
可许大茂心里清楚,光在院里拉关系没用。院里的管事大爷是刘海中,只要他不倒,谁也上不去。刘海中虽然被免了组长,可一大爷的位子还在,厂里纠察队队长的帽子还没摘。想让他彻底倒台,得从上面使劲。
上面是谁?李怀德。
许大茂想起李怀德在全院大会上那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一句话免了刘海中的组长,一句话请何雨树当车队队长。那才是真正的权力。谁能跟李怀德搭上线,谁就能在厂里横着走。
可李怀德那个人,不是那么好搭的。他精明,谨慎,不轻易收人,也不轻易信人。许大茂琢磨了好几天,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送礼。
送礼不能太寒酸,几斤苹果几个罐头,人家看不上。送礼也不能太张扬,大张旗鼓地送去,人家不敢收。得有个由头,得有个说法,得让李怀德觉得收得心安理得。
许大茂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由头——孩子快出生了。
他老婆周氏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再有不到两个月就要生了。生孩子是喜事,喜事送礼,天经地义。到时候他提着东西去感谢李怀德的“关照”,李怀德总不能把人往外赶吧?
主意打定,许大茂开始准备。他去了趟供销社,买了两瓶好酒、两罐麦乳精、两包点心、两斤水果。又去副食店割了五斤五花肉,用油纸包好。他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装进一个竹篮子里,上面盖了一块干净的白布,看着体面又喜庆。
出门前,他又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样东西——一根小黄鱼。
那是一根金条,不大,可成色好,是以前娄晓娥嫁过来的时候带的东西之一。娄晓娥走后,他翻箱倒柜,在柜子夹层里找到了它。本想着留着自己用,可现在,他得用它来铺路。
他把小黄鱼用一块手帕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提上篮子,出了门。
轧钢厂里,李怀德正在办公室看文件。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正皱着眉头看一份关于生产任务的报告,听见敲门声,说了声“进来”。
门开了,许大茂提着篮子走进来,脸上堆着笑,腰微微弯着,一副恭敬的模样。他把篮子放在办公桌旁边,退后一步,站好,叫了一声:“李厂长。”
李怀德看了一眼那个盖着白布的篮子,又看了看许大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喜欢这种不请自来的拜访,更不喜欢这种提着东西来的拜访。现在厂里多少人盯着他,多少人想找他的茬,许大茂这么明目张胆地提着东西来,不是给他招祸吗?
“许大茂?你怎么来了?”李怀德的声音不高,可带着一种明显的冷淡和不悦,“这是干什么?”
许大茂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他脸上笑容不变,弯了弯腰,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李厂长,这不是我老婆快生了吗?孩子要出生了,这是大喜事啊。我一直想感谢您对我的关照,可一直没机会。今天正好有空,就过来跟您报个喜,表达一下感谢。”
他特意把“孩子要出生了”这几个字说得大声了些,让门外可能经过的人都能听见。
李怀德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许大茂这是找了个由头,把送礼说成了“报喜”。就算被人看见了,也挑不出毛病——人家老婆生孩子,来给领导报个喜,送点喜礼,这是人情,不是贿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