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门口就来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车在胡同口停下,从里面下来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朴素,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她快步走进院子,到了中院,在傻柱家门口停下来,轻轻敲了敲门。
娄晓娥一夜没睡。
她躺在炕上,眼睛睁着,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昨天的事。父亲说“走”的时候那沙哑的声音,母亲红着眼眶抹泪的样子,何雨树那双沉静的眼睛里藏着的悲悯。她想着想着,眼泪就无声地流下来,流进了枕头里,湿了一大片。
傻柱也没有睡。他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感受着孩子偶尔的胎动。他们说了很多话——说的全是以后的事。她说孩子生下来叫什么名字,他说叫“盼归”吧,盼着妈妈回来。她哭着摇头说不好听,他说那你取一个。她想了很久,说叫“何安”,平平安安。他说好,就叫何安。
说着说着,天就亮了。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娄晓娥的身子猛地一颤。傻柱握紧了她的手,没有动。两人就那样躺着,听着那不急不慢的敲门声,像是在倒数着最后的几秒钟。
“小姐,是我。”门外传来保姆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忍催促的温和,“老爷让我来接您。”
娄晓娥慢慢坐起来。她的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了看傻柱,傻柱也坐起来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柱子哥,”娄晓娥的声音沙哑,轻得像一声叹息,“我走了。”
傻柱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帮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他的手指很粗,长年颠勺炒菜,指节粗大,满是老茧,可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娄晓娥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睛,感受着他掌心粗糙的温度。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无声地,一串一串地,滴在他的手背上。
“我会回来的,”她轻声说,“你一定要等我。”
傻柱点了点头。他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娄晓娥松开他的手,慢慢下了炕。她换上了一件素净的蓝布褂子,把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了起来。她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不到一年的屋子——窗台上摆着傻柱给她买的绿植,墙上贴着红喜字还没有撕干净,桌上摆着她喝水的杯子,杯沿上还留着她昨夜喝剩的半杯水。每一件东西都让她舍不得,可每一件东西都带不走。
她拿起那个小包袱,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了。她回过头,看着傻柱,看了很久很久。
傻柱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他没有抬头,怕看见她的脸,就再也舍不得让她走。
娄晓娥咬了咬嘴唇,猛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保姆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可看见她的眼泪,那表情又变成了心疼。她伸手扶住娄晓娥的胳膊,低声说:“小姐,车在门口等着。”
娄晓娥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外走。经过中院的时候,枣树下没有人,石凳上落了几片枣叶,沾着露水。月亮门那边,何雨水站在自家门口,看见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只是红着眼眶,朝她摆了摆手。
娄晓娥也朝她摆了摆手,脚步没有停。
傻柱在屋里坐了几秒,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弹起来一样,猛地站起来,推开门,冲了出去。他穿过中院,跑过月亮门,跑到前院,跑到院门口。
小轿车还停在胡同口,引擎没有熄,发出低沉的嗡鸣。娄晓娥已经上了车,车门还没有关,她正从车窗里往外看,看见傻柱跑出来,眼泪又涌了出来。
“柱子哥——”她喊了一声,声音被晨风吹散,断断续续的。
傻柱站在院门口,大口喘着气。他想跑过去,跑到车旁边,再拉一拉她的手,再看一看她的脸。可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车门关上,看着车子缓缓启动,看着它驶出胡同口,拐了个弯,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晨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他脸上,吹在他身上,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遗弃在路边的树。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起初是一滴,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地上,无声无息。然后是两滴,三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了线。他没有擦,也没有哭出声,就那么站着,看着空荡荡的胡同口,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何雨树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
他也看着那个方向,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巷子尽头,看着晨光里飞过的麻雀,看着墙上斑驳的爬墙虎。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劝,只是安静地站着,陪着傻柱,站在那扇敞开的院门前面。
过了很久,久到晨风停了,久到太阳升高了,久到邻家的狗都不叫了,何雨树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喝酒吗?”
傻柱没有转头,没有擦眼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何雨树转身回了后院。他从柜子里拿出两瓶酒——不是药酒,是普通的二锅头,又翻出一些下酒菜,花生米、酱牛肉、拍黄瓜,装了两个盘子,端着回到了傻柱家。
傻柱已经坐在桌边了。他没有开灯,窗帘也没有拉开,屋里暗暗的,只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两个空杯子上。
何雨树把酒和菜放在桌上,倒了满满两杯。傻柱端起一杯,二话不说,一口干了。酒液辛辣,烧过喉咙,落在胃里,像一团火在烧。他没有皱眉头,又端起何雨树给他倒的第二杯,又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