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朱棣终于率军抵达西安城东二十里灞桥坡。
这里自古便是送别之地,秦王朱尚炳已率陕西三司官员在道旁等候多时。
他远远望见朱棣旗号,从暖轿里跳下来,大步迎上前去。
积雪没过了靴面,他也顾不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朱棣马前。
朱棣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开口,朱尚炳已一把抱住了他。
“四叔!十几年了,终于见着家里来人了!”
朱尚炳声音发颤,眼眶通红。他比朱高炽小两岁,如今蓄了短须,眼角也有了些细纹。
朱棣拍了拍他的背:“傻小子,没出息,哭什么哭?堂堂秦王,也不怕人笑话。”
朱尚炳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又转过身来,朝朱高炽咧嘴笑道:“胖哥!好多年不见,想死我了!”
朱高炽从车上下来,身子裹在厚厚的氅衣里,活像一尊弥勒佛。
他拍着朱尚炳的肩膀,笑眯眯道:“尚炳,我也想你呀,君入潇湘我入秦,两眼望穿呀!”
两人想起当年在大本堂一起挨板子的旧事,凑在一处说了好一会儿话,格外亲热。
朱允熙从后面探出头来,规规矩矩上前见礼:“二哥。”
朱尚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哟,允熙都长这么高了。”
他退后两步,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长得真是俊俏。当年在南京时,你还是个鼻涕虫,如今倒像模像样了,啧啧啧。”
朱允熙讪讪笑了一下,来年春暖了,二哥回南京逛逛去。
朱尚炳又问道:“你说的也是。皇祖还好吗?伯父还好吗?你二哥和三哥还好吗?”
朱允熙忙道:“都好,都好。”
一行人到了秦王府,朱尚炳早已备下宴席,堂中烧着炭火,暖烘烘的。
众人脱了大氅落座,朱尚炳举杯道:“四叔远来辛苦,今日略备薄宴,为四叔接风。”
朱棣端起酒杯,第一句话便问道:“允熥最近有没有给你写信?”
朱尚炳放下酒杯,摇了摇头:
“没有。倒是接到礼部发来的丧报,说惠妃奶奶薨了。因此今日只敢设素宴款待四叔,还望四叔莫怪。”
朱棣捏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低声道:
“你皇祖母去了这么多年,宫里全靠惠妃娘娘一人操持。她这一走,你皇祖该有多伤心。”
席间安静了一瞬,朱尚炳忙岔开话头,招呼众人动筷。
朱棣没怎么吃菜,只喝了几杯闷酒。
他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从襄阳发出书信,快马加鞭到南京,太子回信再快也得二十几天。
算来算去,怎么着也得等到腊月中下旬。
此后几日,朱棣与朱高炽走马灯似地接见陕西三司官员。
布政使呈上了西安府的粮草清册,按察使报备了沿途驿站人马配置,都指挥使带来了陕西各卫所兵员名册。
朱棣坐在签押房里,从早到晚听汇报,批文书,调拨物资,连吃饭都是在案前匆匆扒几口。
每见完一拨官员,他都要问朱尚炳一句:“有南京的信吗?”
朱尚炳总是摇头。
关中也下起了大雪。西安城里积雪堆到了膝盖,城外官道被雪封得严严实实,驿马跑得比平日慢了许多。
朱棣望着院子里纷纷扬扬的雪,眉头越皱越紧。
这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进了庆寿宫,暖阁里静悄悄的,朱元璋直挺挺躺在床板上,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房梁,一动不动。
朱棣扑到床前,伸手去探父亲鼻息,竟然气息全无。
他猛地坐起来,大叫一声,从床上滚了下来。
屋子里黑漆漆的,朱棣喘着粗气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心砰砰砰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撑着床沿站起来,摸到桌上火折子,哆哆嗦嗦点了灯。
朱允熙睡在另一张榻上,鼾声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浑然不知四叔方才经历了什么。
朱棣站在灯下安慰自己道:“梦都是反的,反的,反的,老爹还有得活,有得活…”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虚得很,索性不睡了,披了大氅走到院子里。
雪已经停了,天色墨黑,几颗寒星挂在屋脊上。
此番西征,旷古少有。帖木儿死了,其国三分,机会千载难逢。可机会越大,风险也越大。吉凶祸福,谁能说得准?
那天船过一处险滩,父子俩站在船舷边,高炽忽然低声说道:
“爹,一门二亲王,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燕藩。这一仗打赢了,有人说您功高震主;打输了,有人说您养寇自重。横竖都有说头。”
他当时劈头盖脸把高炽骂了一顿,说他志浅胸狭,庸人自扰。
可他心里明白,高炽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这些年来,他朱棣往上一站,谁不竖大拇指?
父兄信重,太子倚赖。可越是如此,越是要小心。高处不胜寒,这个道理他怎会不懂?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跟高炽说,不能跟高煦说,更不能跟手底下将领说。
他是征西大将军,他若露出半分犹疑,军心就散了。
朱棣在廊下站了好一阵子,直到东方泛了鱼肚白,才踱回屋里。
朱允熙还在呼呼大睡,鼾声比方才更响了。
朱棣好气又好笑,这小子倒是心宽,天塌下来也能睡得着。
雪一封,驿路便断了。朱棣天天盼着南京来信,信没盼来,却盼来了大军。
最先到的是湘藩和楚藩的兵。
湘王朱柏派了八千步卒,由一员参将领着;楚王朱桢派了一万五千人,浩浩荡荡开进了西安城外军营。
朱桢还附了一封信,说湘王原本想亲自带兵来,是他写信拦住了。
紧接着,北平徐辉祖的兵也到了
来的是徐辉祖次子,见了朱棣便拜,问大姑姑如何,跟高炽亲热得不得了。
朱权的兵也来了,领兵的是朵颜卫指挥使脱鲁忽。
这些蒙古骑兵骑术极精,能在马背上睡觉,马背上吃饭。
他们的战马比中原马矮小,却更耐寒耐饿,在雪地里跑起来如履平地。
脱鲁忽见了朱棣,用生硬的汉话禀报:“宁王殿下说了,九个千人队,全交给大将军。怎么打,大将军说了算。把这些帖木儿人砍没了,我们再回去。”
腊月初九,曹震和朱高煦也到了。
曹震带着他的亲兵卫队,风尘仆仆。
朱高煦一身劲装,腰间挂着两柄弯刀,翻身下马便大步走进军营。
“爹!”他一进帐便大声道,“我和景国公沿途收拢了邱福、朱能的兵,拢共五万人,全来了!”
朱棣看着这个二儿子,眉眼跟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浑身上下透着彪悍,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朱高煦咧嘴一笑,又朝朱高炽拱了拱手:“大总管,粮草的事,你可别给我掉链子。”
朱高炽笑道:“放心,饿不着你。”
一时之间,西安城外连营十里,旌旗蔽日。步卒的帐篷,骑兵的马厩,粮草的囤仓,密密麻麻铺满了渭河南岸。
十二三万大军聚在一处,光是每天消耗的米面,便是好几座小山。
朱棣每天在军营里巡视,看操练,查粮秣,检点军械,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白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倒也没什么。可一到夜里,他便忍不住问朱尚炳:“有信没有?”
朱尚炳还是摇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腊月十五过了。腊月二十过了。
腊月二十三,西安城里响了几声爆竹,秦王府里也贴了春联。
朱尚炳让人包了饺子,请朱棣父子兄弟吃了一顿。
席间朱高煦说起当年在南京过小年偷灶糖吃的旧事,众人都笑了。
朱棣也跟着笑,不过笑完了仍旧沉默。
腊月二十九,大雪又下了一整天。
天色灰蒙蒙的,西安城的钟鼓楼在雪雾里只剩两个模糊的轮廓。
朱棣正在签押房里,与曹震、朱高煦、朱高炽对着舆图推演行军路线,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尚炳领着一个人站在门口。那人满身是雪,臂上绑着白布。
朱棣打量那人一眼,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呈上。
朱棣看了两个儿子一眼,接过信,手不由自主地发抖。
那人道:临出发前,太上皇专门召见未将,让未将带句话,‘告诉老四,专心领兵打仗,不要七想八想,他爷老子命硬着,一时半会咽不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