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场大风之后,襄阳也下起了雪,纷纷扬扬落在汉水上,白雪茫茫,长河如练,颇有些诗情画意。
朱棣披着大氅站在船头,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色,云层压得极低,像是有人把一口锅扣在头顶上。
他在打了半辈子仗,一眼便认出来这雪怕是停不了。
“传令各船即刻生火做饭,卯时三刻开拔。”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便往船舱里跑。不多时,沉寂了一夜的船队便醒了过来。
水手们在甲板上踩着雪跑来跑去,吆喝着起锚、解缆。
朱允熙从船舱里钻出来,身上裹着三嫂缝的墨灰狐裘,领口拉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往船头走了两步,雪片扑到脸上痒痒的。
“四叔,昨儿傍晚才停的船,今儿一早就走?”
朱棣没有回头,“雪都下到我脚后跟了,再不走,等着封江?”
朱允熙走到船舷边,看着岸上的力夫正往船上搬米袋,问道:“四叔,当年蒙古南侵,在襄阳…”
朱棣望着灰扑扑的城墙,悠悠道:
“咸淳三年,阿术和刘整在襄樊筑长围,断水道,绝粮援。襄阳守将吕文焕撑了六年,二千多天,孤立无援,说不易,那是真不易。
吕文焕最终开城出降,一世英名,毁于一旦。降也就罢了,后来,他入元为官,还替鞑子写信劝降旧部。”
朱允熙问道:“他那些旧部,听他的吗?”
朱棣声音平平的:“京湖制置使汪立信,吕文焕写信劝他降元。汪立信回了一封信,说‘江南无罪,而天下被发左衽’。后来元军渡江,汪立信在采石矶自刎殉国。
还有张世杰,他也是吕文焕旧部,拒不降元,一路退到崖山,突围时船沉而死。还有李庭芝,死战不降,守着扬州,一直守到城破被俘。”
朱允熙又问:“咱大明开国的时候,襄阳是怎么打下来的?四叔,要不是皇祖驱逐鞑虏,咱中原,还能有出头之日吗?”
朱棣笑道:你说呢?傻小子。你以为再造华夏是一句空话?洪武元年,邓愈攻襄阳。元朝守将弃城而逃。襄阳这座城,自古就是南北咽喉。
吕文焕守了六年才丢,但丢了就是丢了,没啥好显摆的。襄阳乃是中原腹心,襄阳一丢,大宋半条命就没了。”
朱允熙默然无语,从前在皇宫享清福,出了一趟远门,才知道‘江山社稷’四个字有多重,才知道《皇明祖训》为什么编得那么繁琐仔细。
船队在雪中行了四日,朱允熙成了话痨,问东问西,想到哪问到哪。朱棣也不嫌他烦,有问必答,耐心教导他。
汉水两岸景色渐渐变了,南岸丘陵低了,北岸山势却高了起来。
河面上开始出现浮冰,船工们拿着长竿站在船头,随时准备把冰排推开。
有几回,船底擦着暗礁过去,船身猛地一震,桌上茶碗直接飞了出去。朱允熙正在写字,墨汁甩了一袖子。
第五日傍晚,船队停靠在南阳府新野县。再往北走,就是伏牛山,水越来越浅,船走不动了。
次日天不亮,岸上雪已经积了半尺深。
两千多步兵先行下船,在官道上排成四列纵队。
朱允熙围着狐裘从船舱里下来,一脚踩下去,雪灌进靴筒,凉得他倒吸一口气。
他往岸上走了几十步,雪底下是泥,泥底下是冰,马踩上去,蹄子打滑,人踩上去,脚底打飘。
“四叔,这进了山,得要多久才到西安?”
朱棣从亲兵手里接过一张舆图,抖开看了看,“这叫‘武关道’,全程五百里出头,照常速,十来天。”
朱允熙声音高了半截,“十来天全是走路?”
朱棣把舆图折好塞回亲兵手里,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要在西域勒石记功吗?不走路,等着哈里勒骑着骆驼,来南京给你爹磕头?你小子!哼!公主那么好娶的?”
朱允熙顿时蔫了,裹紧狐裘,深一脚浅一脚往马匹那边走。
进山之后,路越来越难走。积雪被踩实了,结了冰,马蹄打滑,不时有骡子摔倒,力夫们骂骂咧咧之声不绝于耳。
沿路也有当地民夫在铲雪,却根本无济于事
朱允熙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又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探出头来,又缩回去。
到了后来,他干脆从马车上跳下来,骑上他那匹枣红马。
走了不到二十里,从马背上滚下来,又钻进马车里,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又翻上马背。
亲兵队长见他猴儿似的窜来窜去,忍不住劝他,“您在马背上颠着,还不如在车里坐着。”
朱允熙苦着脸,“坐不住啊,屁股上那点肉,早就磨没了。”
亲兵队长偷笑,也是,学堂里软垫都坐不住的主,受得了这罪?
车队行至一处隘口。两山夹着一谷,只有一条窄道,两侧山壁上积雪皑皑,几棵老松从石缝里斜伸出来,枝干虬结如铁。
朱允熙勒住缰绳,仰头望了望,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队人马,忽然说道:“四叔,这里很险要啊。”
朱棣停住马,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怎么说?”
朱允熙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指着那道隘口说道:
“这要是有贼人在这里设伏,按住隘口两头,咱们这队人马,一个也跑不了。书上说,当年沛公入武关,赵高派兵追过来,沛公设伏,把追兵一锅炖了,是在这儿吗?”
朱棣嘴角微微一挑:
“你小子,摸错马腿了。你说的是峣关,离这儿还有上百里路。等到了蓝田,四叔指给我看看,那条沟现在叫‘杀秦沟’。”
朱允熙嘿嘿笑道:
“四叔,论打仗,您可真是行家里手,我爹专等着您传捷报呢。皇祖老夸您,说您是朱家千里驹。高燧哥哥净冒傻气,他还不肯跟在您后面学。”
朱棣看了他一眼,笑了。
过了隘口之后,山路愈发陡峭。朱允熙骨架子像先给拆散了,又给拼回去,结果却拼错了位置,哪里都疼。
他扒着车窗探出头来,冲前方喊道:“四叔!求求你了,要不歇半日再走吧?我肠子颠断了!”
朱棣勒住马,回过头来笑道:肠子真断了?行,让马医给你拿麻绳缠起来。
朱允熙吐了吐舌头,心中暗骂:
‘哈里勒,都是你个王八羔子闹的。我肏你十八代祖奶奶!’
‘老子能不能活着回南京都两说,还封个狗球的杭州…’
‘哎哟哟,烦死了,烦死了…’
‘快点到西安吧,快点到西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