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觉得自己掉进了一口井,抬头看不见天,低头看不见底,身子一直往下坠,却总也坠不到头。
他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忽然有人在叫他,重八!重八!你他娘的聋了?还是傻了?
他睁开眼,头顶是灰扑扑的天,几只乌鸦蹲在枯树枝上,歪着头看他,身子底下是硬邦邦石子,硌得脊梁骨生疼。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又黑又粗,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
“朱重八!你他娘的还躺着!”有人踢了他一脚。
朱元璋回过头去,看见一张黑红的脸膛,心中猛地一惊,
‘汤和?那厮不是死了吗?咱亲眼看他下的葬,咋又活过来了?’
“重八,你看啥?”汤和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了一半塞进他手里,“吃,吃完跟我走。”
“去哪?”
“投军。”汤和压低了嗓子,“濠州城,郭大帅那儿。我上回给你那封信,你看了没有?”
朱元璋张了张嘴。
信?什么信?
他低头一看,手里果然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想起来了。
至正十二年,天下大旱,蝗虫遮天蔽日,爹娘饿死在草席上,大哥饿死在田埂边。
他连一口薄棺材都买不起,拿草席裹了,埋在乱葬岗。
之后他剃了头,进了皇觉寺,当了几个月撞钟和尚,又被方丈撵出来,背着一只破钵盂四处讨饭。
那个冬天冷得出奇,他蜷在土地庙里啃冻成石头的馍馍,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
就在那时候,汤和托人捎了一封信。
“走。”
他把剩下那半块饼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道。
濠州城比他记忆里更破。
汤和领着他在营地里转了半天,才找到郭子兴的大帐。
帐篷是牛皮缝的,补丁摞补丁,门帘掀着,里头传出划拳声和女人的笑骂声。
朱元璋站在帐门口,闻到一股子酒气、羊膻气。
他咽了咽口水,迈了进去,迎面撞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梳着双丫髻,正蹲在地上剥莲子。
阿云!
他脱口叫了一声,嗓子眼发干,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小丫头抬起头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手里莲子举在半空。
“你姐姐呢?”朱元璋急急问道,“秀英呢?她在哪?”
阿云往后退了半步,莲子从指缝里滚落在地,脆生生问道:“你是谁?”
朱元璋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破袄,草绳,满手泥垢。
他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挤出笑:
“阿云,我是你姐夫,重八啊。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小丫头又退了一步,眼神像看疯子。
斜刺里忽然扑出一条人影,一把揪住他领口,兜头便是一拳。
朱元璋踉跄了两步,后脑勺撞在帐柱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哪来的野驴!找死!”
那人又扑上来,拳头雨点般落下来。
朱元璋不躲,也不还手,只护着头。
他从指缝里看清了那张脸,郭天叙,还是那副横眉怒目的模样,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大舅哥,是我,是重八。”他软着声音求饶,“秀英呢?秀英妹子在哪?”
郭天叙不答,只管打。
朱元璋蹲在帐柱底下,两只手抱着头,眼珠子疯狂乱转。
忽然有个身影晃了过去,阿云挽着一个姑娘的手,站在帐门口,正说着什么。
那姑娘穿着水绿衫子,侧脸笼在光里。
朱元璋浑身一僵,一把推开郭天叙,往帐门口扑去。
“秀英!秀英!”
那两个人头也不回,笑嘻嘻走了。
他扑了个空,嘴里还在喊,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了。
他急得没法,拼命伸手去够,手在半空中乱划,却什么也抓不住。
帐子,阿云,郭天叙,那抹水绿衫子,全都像水面上的影子,一晃,碎了。
他睁开眼,头顶是杏黄色的帐幔,榻边全是人,影影绰绰的。
有人在叫:“太上皇!”
有人在喊:“快传太医”
还有人在念阿弥陀佛。
朱元璋直挺挺躺着,眼珠子一动不动,泪水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沟往下流,打湿了两只耳朵。
“走了。”他喃喃道,嘴唇动了半天,又重复了一遍,“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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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中早已乱作一团,朱标听见“太上皇昏死过去”几个字,身子一震,失声叫道:“啊呀!”
话音未落,人已疾步往殿外走。
夏福贵慌忙跟上,一路小跑,嘴里不停念叨:
“陛下小心,外面路滑,奴婢这就去传辇……”
朱标不耐烦地一甩袖子:“起开!”
朱椿本来跪在母亲床前,听见动静,猛地回过神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一下,拔腿便往外跑。
雪下得正紧,踩上去咯吱作响。
兄弟俩一前一后跑在雪地里,袍角翻飞,呼出的白气被风卷走。
朱标脚下一滑,身子往旁边歪去,朱椿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他胳膊,将他硬生生托了回来。
朱标稳住身形,回头看了弟弟一眼,又往前跑去。
远远地,一顶暖轿从宫道拐角处转了出来。
吴谨言走在最前头,朱允熥扶着轿沿,径直抬进郭惠妃寝殿。
朱允熥掀开轿帘,探进一只手,小心翼翼扶出朱元璋。
朱标抢上前两步,正要开口,却见父亲目光越过他,直直落在殿门里头那道低垂的纱帐上。
殿门外,廊檐下,风卷着雪片打在廊柱上,沙沙地响。
不到半个时辰,各个宫中都挂出了孝幔。白绢在风里翻飞,像无数只扑着翅膀的鸟。
朱文堃、朱文瑾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徐令娴手忙脚乱给他们穿上孝服,系上孝带,牵着他们的手,脚步匆忙往庆寿宫走去。
宫里面乱糟糟失了分寸,徐妙锦命人前往燕世子府,请徐妙云到宫里来帮忙。
次日天色未明,朱允熥便在文华殿召见礼部官员,蹇义有些怯场,又抬出老上司任亨泰。
朱允熥也生怕惠妃丧事办不到皇祖心上,当即命任亨泰主丧,蹇义、陈迪副之。
任亨泰很快就位,第一件事便是问太子:镇国将军朱桂尚且圈禁在宗人府,何以处之?
朱允熥当即道:不用再请示父皇了,现在就放出来。
天授十年十一月十二日,襄阳府。
西征先锋船队在汉水上停泊了两日,检修船只,补充物资。
朱棣站在船头,忽然瞥见一艘快船从下游驶来,船头站着襄阳知府,臂上缠着白布。
他心头猛地一沉。
知府登船,呈上南京发来的丧报。
朱棣看完,把丧报折好,塞进袖子里,望着江面沉默了一会儿,对知府说,“本王知道了,你回吧。”
他转身上了甲板,回头对朱高炽道:“惠妃薨了,你给太子写封信,问问皇祖情形。再代我给十一叔写封信,多多安慰他。”
朱高炽应了一声,快步走进船舱,铺纸研墨,提起笔来,却不知从何写起。
大军开拔在即,南京却传来这样的噩耗,皇祖年事已高,经得住这样的搓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