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年九月二十二,朱允熥迈进乾清宫大门,一阵风吹来,廊下铜铃叮叮当当响。
夏福贵引他到暖阁外,低声道:“陛下今日精神尚好,午后还去御花园走了半圈。”
朱允熥点了点头,挑帘进去。
朱标正歪在榻上,把书往枕边一搁,指了指榻边的杌子,问道:
“这时候过来,是有事?”
朱允熥在锦凳上坐了,把手中几份文书搁在膝上,斟酌着开口:
“父皇,西域用兵的事,议了大半个月,有些话,儿臣得当面跟您说。”
朱标唔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朱允熥先把五军府的方案简要说了。
郭英、王弼、谢成、耿炳文四人联名上了一份作战方略,
调京营六万、宣大边军六万、陕西都司六万、河南都司三万、山东都司两万、四川土司兵两万、归附蒙古骑兵一万,合计二十六万大军,分三路西进。
“上策是速战速决,今年腊月出兵,明年春夏之交拿下伊犁,年底扫平河中。
中策是稳扎稳打,先取别失八里九城,巩固防线,再图西进。
下策是步步为营,屯田实边,花五到十年时间,慢慢往西蚕食。”
朱标听完,只问了一句:“他们自己觉得哪个策最可行?”
朱允熥答道:“武定侯说,上策太险,下策太缓,中策最稳。但无论哪一策,二十六万人都不能再少了。这份方略一出,朝堂上就炸了锅。”
他把膝上另一份文书展开,是一份奏折的抄本。
“这是解缙写的。联名附议的有三十六人。”
朱标接过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解缙那支笔,满朝没人能比。奏折里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全是在摆事实。
他说,汉通西域,始于张骞,凿空万里,然终汉之世,西域都护府所辖不过数千士卒,羁縻而已。
唐设安西四镇,驻军最多时不过三万余人,安史之乱后尽数撤回,从此陇右以西不复为中原所有。
唐三百年盛世,尚且只能维持这点规模的驻军,为什么?就是因为太远了。
从长安到龟兹,六千余里。从应天到别失八里,七千余里。
唐太宗那么能打的人,打高昌也只用了两万人,打完就把主力撤回来了,留几千人守着。
不是他不想多留,是后勤实在撑不住。
安西四镇三万多驻军,每年光运粮就要征调十几万民夫,沿途还不时有风沙暴雪,人畜暴毙。
这笔账,大唐咬咬牙能撑,但撑了不到一百年,也撑不下去了。
奏折紧接着写了一句极重的话:
臣非不知西域之重,然杀敌一万,自损三千,得彼千里不毛之地,耗我亿兆膏血之财。
以有用之金银,博无用之沙碛;以生人之膏血,填死地之丘壑。此所谓火中取栗者也。
这话是说,就算打赢了,占的地也是赔本买卖。
别失八里、吐鲁番,那都是什么地方?
从吐鲁番到伊犁,还有二三千里路,中间隔着天山,隔着戈壁,隔着一年到头下不完的大雪。
将士翻一趟天山,如同在炼狱里走了一遭。
解缙写到后面,直接点破了五军府方案的痛处,“得了人家的地,就要替人家打仗”。
黑的儿火者把别失八里九城割让给朝廷,朝廷接了城,就要替他出兵打哈里勒。
打完哈里勒,沙哈鲁还在赫拉特虎视眈眈。
打完沙哈鲁,河中还有兀鲁伯。
打完河中,波斯还有一堆汗国。
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没有尽头。
最后一段更诛心:
“国初定鼎,元元凋敝。列圣休养,始有今日。若以一隅之故,空太仓,竭民力,疲中原,臣恐非社稷之福。”
朱标把抄本搁在膝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解大绅这支笔,还是这么厉害。”
朱允熥苦笑了一下。
解缙,洪武二十一年进士,授翰林院修撰,如今在翰林院当总裁,专管修《洪武大典》。
这个人别看他没什么官衔,在士林中的声望却高得吓人。
他登高一呼,三十六个人联名附议,全都是有名望的人。
虽然都不在要紧位置上,但这些人要是闹起来,江南士林的舆论风向就全变了。
朱标问:“户部那边呢?”
朱允熥答道:“傅部堂还是那句话,银子可以凑,但花在哪儿,怎么花,得算清楚。他不反对用兵,但得先把军费算明白。”
朱标嗯了一声,又问:“内阁呢?”
朱允熥答道:“茹少师和赵少保都不曾公开说话。但儿臣看得出来,他们是倾向于文官的。”
朱标默然。
茹瑺和赵勉是年资最老的两位阁臣,茹瑺挂着太子少傅,赵勉挂着太子少保,在天授朝举足轻重。
这两个人虽然不上折子反对用兵,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朱允熥把所有情况都摆完了,暖阁里安静下来。
檐下铜铃又被风吹响了一阵,叮叮当当的。
朱标往引枕上靠了靠,问道:“此事阻力如此之大,你还要坚持吗?
朱允熥答道:儿臣建议,召凉国公和燕王回京。”
朱标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当天,两道旨意自乾清宫发出,召凉国公蓝玉、燕王朱棣回京,参议军务。
朝野这时才明白,朝廷意志坚决,不可动摇。
次日清晨,解缙的牌子就递进了乾清宫。
朱标在武英殿后殿召见了他,殿门一关就是两个时辰。
午时刚过,殿门从里面推开,解缙倒退着出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等在宫门外的同年好友七嘴八舌地问。
解缙只是摇头,推开众人,径直回了寓所。从那天起,他闭门谢客,谁来都不见。
半个月后,蓝玉进了正阳门,他只有七八骑随从,朱椿前往迎接。
蓝玉先到文华殿见了朱允熥,约莫一炷香工夫,便随太子去了乾清宫。
半个时辰后,朱标从暖阁里走出,朱允熥和蓝玉跟在身后。
三人穿过宫道,往庆寿宫去了,没有乘銮驾,没有带扈从。
朱元璋已经在暖阁里等了,吴谨言把所有人都打发到了外殿,自己守在殿门口,从午后一直站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