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朱允熥正在批阅工部租赁章程,乾清宫小内侍来传话,说陛下召见。
他忙整了整衣冠,随那小内侍往乾清宫去。
昨日老五那副狼狈模样,他看在眼里,父亲今日叫他,十有八九是为了允熙的事。
进了暖阁,朱标把折子往案上一丢,开门见山:“你答应把杭州封给允熙?”
朱允熥在榻边杌子上坐了,斟酌着开口:
“父皇,老五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他既没有济熺那种文韬武略,也不像高煦那样慓悍勇武。
锦州近边,胡汉混杂,父皇把他封到那儿,他一没阅历,二没手腕,岂不被那些军汉拿捏住了?”
朱标哼了一声,封锦州的事,是允熙跟你说的?
朱允熥又道:“是,昨晚老五跟我哭诉,说我口惠实不至,画大饼忽悠他。说实话,让他娶番邦贵女,儿臣心里也颇觉亏欠。
他虽不懂事,到底是儿臣亲弟弟。所以当初才答应,替他向父皇求情,封他在江南富贵地方,也算…也算补偿他些。”
他说到“补偿”二字,声音低了些,
父皇早年忙于政务,没怎么管他,现在又要把他打发到锦州,他不乐意,也是人之常情。
朱标沉默了好一会儿,长叹一声:“行了,就依你吧。你去跟他说。”
朱允熥应了一声,退出暖阁,转身便往朱允熙住处去。
那厮正拿一个小太监出气,揪着人家领子骂:“茶水烫了,你想害死我啊?”
见朱允熥进来,他连忙松了手,脸上讪讪的。
朱允熥也不坐,站着把话说了。
听说能封在杭州,朱允熙顿时眉开眼笑,一把扯住朱允熥袖子,连叫了好几声:“好三哥,好三哥。”
朱允熥等他高兴完了,忽然问:“你是不是跟允炆写信了?”
朱允熙手一僵,眼珠子四处乱转:“没有…没有的事……
朱允熥一把拽住他胳膊,将他摁在床上,照着他后背捶了几拳,骂道:
“你个蠢驴!给允炆写信是想死呀!把杭州给你还不满意?要不把南京封给你算了?
父皇说了,再敢闹,就把你扔到哈密吃沙子去!娶不娶察合台公主?说!”
朱允熙被捶得嗷嗷叫:
娶娶娶,娶还不成吗?大不了娶个丑八怪回来,当牌位供着。
朱允熥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画,扔在他脸上:
你仔细瞅瞅,这就是那察合台长公主的画像,看配不配得上你?把你能球的!
画像上,那女子侧身坐在灰骡背上,怀里搂着一只雪豹幼崽。
那幼崽正伸着爪子,去够她耳坠上的珊瑚珠子。
她由着它够,嘴角弯着,偏着头,直勾勾望着画外。
头发编了十几根细辫,辫梢缀着银铃,一阵风吹来,铃声灌满了整张画。
衣裳是织金的,领口歪着,露出一截锁骨上的晒痕,像是刚在草场上跑了整整一个夏天。
朱允熙盯着那张画像细看,眼睛都直了,差点流下口水,拼命赔着小心:
三哥,我错了,我错了,你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朱允熥又捶了他两下,松开他,整了整袖子,丢下一句,“往后长点心眼”,转身走了。
天授十年九月二十,观潮归来已四日,朱标还是没有御武英殿听政。
他不是身体倦怠,是还没到亲自下场的时候。
文华殿中,朱允熥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三份文书,黑的儿火者使臣递来的国书抄本,哈里勒使臣最新呈递的照会,以及哈密卫刚到的塘报。
朱椿坐在左下首,朱高炽坐在右下首。傅友文和郭英分坐两侧,蹇义立在屏风前,手里捏着理藩院刚誊好的节略。
哈里勒的使臣在驿馆住了一个多月,从最初的倨傲,到后来的焦躁,这几天又开始说软话。
黑的儿火者的断事官,每隔三日便来理藩院问一次消息,态度一次比一次恳切,上次来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
双方都在等答复,大明朝廷如果对西域不感兴趣,完全可以对他们置之不理。
反之,若是想在西域有所作为,就到了该作出决断的时候。
朱椿徐徐开口:
“这几日,我反复看了哈密卫历年的塘报。洪武二十六年,帖木儿灭伊儿汗国,其兵锋便直抵伊犁河谷。
洪武二十七年,帖木儿攻陷伊宁。此后十余年,察合台节节败退,整个伊犁谷地,全数落入帖木儿汗国囊中。
幸好帖木儿死了,不然,整个东察合台都会收入他版图。自古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帖木儿虽地处遥远,国朝也不能坐看他势大。
话音方落,郭英便拱了拱手:
“蜀王所言极是。察合台是挡在西域的盾。这面盾若被哈里勒抢去,下一个直面铁骑的,就是哈密卫。
臣以为,朝廷应当发兵。现如今不趁着哈里勒立足未稳雷霆出击,等他扫平察合台,整合诸部,朝廷再想要西进,代价就不是今日这个钱粮数目了。
自古中原兴盛,便经营西域。今我朝兵多将广,岂能放过这个天赐良机。”
他说完看了傅友文一眼,上次议事,王弼、谢成两个喷傅友文一个,都没有喷赢,要不是蜀王拦着,差点动了手。
傅友文果然坐不住了,
“武定侯说得轻巧。发兵二字写在塘报上,不过两寸见方。可这两寸见方背后是什么?是饷银,是粮草,是民夫,是骡马,是沿途驿站的柴米油盐。”
他站起来,走到悬挂舆图的木架前,伸手点在哈密卫位置上。
“从应天到哈密,陆路要走六千余里。从哈密到别失八里,又是两千余里。从别失八里到伊犁,还要再翻越天山。
这笔账武定侯算过没有?若以陕西为后勤基地,从西安往哈密运粮,一石粮运到地头,路上要吃掉三石。
这不是下官算出来的,是洪武年间,往河西运粮的老账本上记着的。陕西素来地瘠民贫,连本地府县官员都养不活,拿什么支撑数十万大军远征?”
郭英眉头皱了起来,
“傅部堂,仗还没打,你先把账算得这么细。帖木儿当年东征,他就不算粮草?”
傅友文转过身来,
“武定侯,帖木儿是游骑,走到哪抢到哪,拿人肉当军粮。朝廷是王师,不能抢自己的百姓。这能一样吗?”
郭英道:
“那照傅部堂的意思,察合台就不管了?”
傅友文道:
“下官没说不管。下官是说,在管之前,得先把账算清楚,划得来就管,划不来管它做甚?”
郭英嗤笑道:
“算账,算账,天天就知道算账!这账再算下去,黑的儿火者使臣眼睛都要哭瞎了。”
傅友文两手一摊:
“那就让他哭瞎!他亡不亡国,干我何事?朝廷凭什么为了他掏空太仓?”
听了这话,郭英大为光火:
察合台灭不灭,当然不关你的事!但哈密卫守不住,关你的事吗?卧榻之侧,有人舞刀弄枪,你傅部堂,当真睡得着?
傅友文不紧不慢接口道:
“只要仓有存粮,库有余钱,我有什么睡不着的?我好容易攒点肉,你们就拿着刀子来割?不行!
两人完全就是鸡对鸭讲,根巿尿不进一个夜壶,脖子越来越粗,声音越来越高。
朱椿看了朱允熥一眼,太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面色平静如水,一个字也没有说。
蹇义轻咳了一声,上前半步,想说句圆场的话。
傅友文和郭英同时扭头看他,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朱椿在心里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今日先议到这里。诸位回去再想一想,改日再议。”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退出。
蹇义走在最后,心中叫苦。这一个来月,已经议了四次。每次都是争辩几个时辰,最终什么结论也没达成。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在西域用兵,意味着江南财税负担将骤然加重。朝堂上意见不能统一,民间反对声浪也极高。
苏松商人,嘉湖丝户,徽州盐商,谁愿意为了几千里的番邦,多缴一成税?已经有御史上书,言辞恳切请求朝廷量力而行,不要再大兴兵戈。